推杯换盏间,荷叶上堆起越来越多的光秃木签。
宁琰几番沉吟,就差上手撬开燕无计的嘴逼问南焯公陈育的线索了,奈何对面热情得过分,她方一抬眼,他的杯盏便已堵至面前。见她木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燕无计也不逼她,呵呵一笑,兀自仰头灌下。
对付一个守口如瓶的犯人很简单,只需要用刑。譬如,在霖禁阁的地牢里,犯人不开口,便有夹棍、烙铁、站笼轮番伺候,哪怕是个死人,她也能从他嘴里拷打出些东西来。
可眼下,宁琰面对的是一条狗,还是条憨憨的大土狗,毛茸茸,热烘烘,无论你如何黑脸呵斥,它永远摊开肚皮,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姿态,你才亮出起手式,它便觍着脸蹦跳着扑上身来,反弄得你一脸口水。
热情原来是这般可怕的东西。宁琰阖起眼皮,按着鼻梁,状若头疼。
“阁主殿下身子不爽?可是方才酒喝多了?”燕无计问着,神色紧张地凑上前来。
这只大憨狗又来了……
宁琰叹了口气,放下手,淡淡扫他一眼,牵强道:“不碍事,我岀去吹吹风。”
说罢,她下了桌,往竹林清幽处行去。听澜擦完嘴角,视线追着宁琰离去的背影,刚要出声,另有一道背影,不紧不慢、脚踏实地地追随她而去。
又是燕无计这个老小子。
听澜那双偏于圆溜的眼角一下变得狭长,沉浸在眸底的日光也稀薄下去,浑身散发出一股黑沉沉的怨气。
“喂,你这只手是怎么回事?”
头顶有人骤然出声,神不知鬼不觉,如一道姹紫惊雷,炸得他一激灵。
“哦,小时候上山采药,被毒蛇咬了。”听澜惊魂未定地朝司空泫笑笑,右拳缩了缩,蜷进袖中,“为了保住小命,不得已削去了半掌。”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记不清这是第几回被人盘问这只断掌了,总之,听澜每次给出的说辞都不一样,糊弄过去便罢。往事随风,他不想多提,遂转开话锋,“狂笑姬大人,你的眼睛……”他仰了仰头,目光尖锐地描摹她的异瞳,“受过伤么?”
期望中爽朗如铜铃的笑声没了影、失了踪,司空泫背立石桌,喝尽杯中青酒,悠悠放下杯盏,阖起那只装着螺青眼珠的眼眶,只睁着一只眼瞧他,俏皮道:“听澜公子,你不觉着,我们两个人很像么?”
听澜听着她没头没尾的话,怔愣一瞬,正色道:“并不觉着。不过,何来相像一说?”
司空泫一面浅笑,一面摇头,不答。秋稚小跑过来,告知她青筒酒已消耗不少,她随手打发他,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石桌另一边,付治双颊红扑扑的,几分微醺,凑在乾芙蕖身旁与她一道收拾餐余,秋稚那小孩一溜烟不知躲哪玩去了,司空泫手脚麻利地背起个小竹篓,欲往竹林去,听澜被她那句含而不答的话钓着,尾随入林。
司空泫选中一株青竹,分腿坐地,自篓中掏出手钻,趴在竹节上一心打孔。两丈之外,是沐着秋风的宁琰与燕无计,一抹殷红,一抹绛紫,于层叠碧叶与葱茏青竹间分外惹眼,谈话声伴着吱吱的钻孔声,窸窸窣窣,似有若无。
“你为何又不说话了?”听澜半蹲在司空泫身侧,他深知自己这声音宁琰也听不见,略显失望地道,“我还以为你也是直言不讳的性子,看来,我们并无半分相似。”
“哈哈哈哈。”司空泫停了手中的活计,畅快地笑出声来,转头面向听澜,琥珀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以听澜公子的医术,想必早已看出,我身上较常人多了些残缺之处。”
听澜盯着她另一只螺青的眼珠,纵使映着满目青翠,依旧毫无生气,他拿食指虚虚点着,淡声道:“你这只,是义眼。”
“不错。”她坦承,垂目看了一眼他藏匿袖中的残掌,又抬起眼睫,状若无物地在那竹节上继续,一手扶着钻杆,一手拉着麻绳来回扯动,专注打孔。
须臾,她似笑非笑道:“你不觉着,从这点来看,我们是相像的么?至少身上都有一处残缺,又因着这残缺,不自觉地卑微。”
“我不是。”听澜抱起双臂,直截了当地否认,“我从未因一只手的残缺而自觉卑微。”他扬起下颌,摇头轻笑,“这一点,不像。”
司空泫手上一顿,再度笑出声来:“若是面对她呢?”
“谁?”听澜声音不觉轻颤。
她陡然偏首,琥珀眼珠一转,看向不远处的那抹殷红。
循着她的视线牵引,在即将碰触那道轮廓时,听澜目光倏地一收,心上腾起一股被冒犯的火气。他从未刻意掩饰对宁琰的心思,可这一刻,却只想责备这莽撞揭穿之人,手指绞紧了,他觉着心虚,甚至羞耻。
“面对喜欢的人,要做到不卑微,很难罢?因为你有求于他。”司空泫未留意到他神色变换,只怅然若失地,凝视远方那道绛紫的身影,片刻,她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听澜。
“我是,你也是。”她自嘲一笑。
风乍起,云雀扑闪羽翅,自他们头顶掠过,叽叽喳喳着远去了,秋稚的童声由远及近,手里拎着一桶高粱酒,摇摇晃晃着剁到司空泫身后。
“你提这么多酒,是想累死我么?”司空泫放下手弓,瞪大眼睛,嗔怒神色转变得毫无破绽。
秋稚背起手退后两步,讨好地笑,“源中要有客人长住了。”他飞快瞟了眼听澜,未指名道姓,无辜地道,“不多备点青筒酒,到时候燕大哥又要怪我两个了。”
“原来我们头一晚喝的酒,便是这般做出来的?”听澜上手捋了捋那根司空泫打了孔的竹节,颇为奇异。
“想学么?”司空泫灵机一动。
听澜不好意思地笑笑,微微颔首。
“简单。”司空泫弯腰,从竹篓里又翻出一把手弓,递给他,“来,我先教你挑竹子。”
听澜站起身,伸出那只正常的手掌接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又听得那清脆嘹亮的嗓音萦绕于耳畔。
“这竹子呢,要选长了两三年的青竹。”说着,司空泫站定在另一株青竹前,上下扫视一番,再拍了两拍,耐心教导,“太嫩,竹壁薄,存不住酒;太老,竹节硬,打孔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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