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琰!阿琰!”
听澜的呼喊在她眼里化作一团云雾,逐渐将她周身包裹住,瞳仁里,他的情态那般急切,应是极尽殚精竭虑。
宁琰脑海已然一片混沌,心口像被火钳烫着了,痛得灼裂,全身力气也被这股痛尽数抽尽,漆黑的视界里,唯余听澜朦胧的面容,幸而他及时揽住她腰肢,才没教她径直后仰倒地。
“阿琰!阿琰!”听澜仍在用力唤她。
然而宁琰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皮坠着,终是不受控地阖上,昏死在了听澜怀中。
众人俱是一惊,纷纷小跑过来,围在听澜身侧,探头探脑,忧心忡忡。
院中正与莫言闲谈的燕无计也赶了过来,见宁琰倒在听澜怀里,血色尽褪,他甚是惊异:“宁琰阁主?她方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他手指无措地张了张,眉头皱得很深。
听澜已顾不得哪只是完整的手了,匆匆搭了掌心上去,覆住宁琰的前额,霎时感到滚烫一片,再探其脉,脉律不齐,时停时续。
“气血瘀堵,真气乱窜……”听澜喃喃着,忽地抬头看向燕无计,带着乞求的神态,“燕大哥,阿琰像是阴寒入体导致的走火入魔,你使内力,先封住她膻中穴!”
“膻中穴……”燕无计看了眼宁琰胸腹,面露难色,“这……会不会唐突了阁主殿下?”
“救命要紧!”听澜急得耳畔轰隆作响,倘若他习过武功,此刻早已自己动手了!
燕无计被吼得耸了耸肩,也不再犹豫,当即出手,点向宁琰胸腔,封住她气海。
听澜又去摸脉,面色缓了下来——好在及时护住了她的心脉,这才有惊无险。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走火入魔?”司空泫问道。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听澜心中明知宁琰早有不治之症,却也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宁琰阁主昏迷前都做了什么,可有人留意?”燕无计抬头环视。
“她什么也没做。”司空泫站出来,“我跟妖服姬在教听澜与付治刻皮,只有她,靠在这边光看着,什么也没做。”
秋稚点点头,附和道:“没错,宁琰阁主就只是看着,还看了我教阿穗操作影人,然后,忽然就倒地不起了。”
“阿穗?”初次听闻这个名字,听澜略略偏首,眯起眼,这才留意到秋稚身旁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无甚波动,一袭红衣,怀中抱着个同样红衣似血染的影人,他怔愣,心下陡然一空。
“听澜兄这是有眉目了?”燕无计瞧出他神色有变。
他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转而看向燕无计,轻轻摇头。
“真是奇了怪了。”燕无计沉吟。
“我先带阿琰下去歇息。”听澜将怀中昏睡的人儿掂了一掂,俯身将她架上背,付治托住她后心,防她滑脱。
她腰间长剑硌在他脊骨上,痛得他皱了皱眉,燕无计张开胳膊要上前帮忙,他咧嘴勉强笑了一笑,道:“燕大哥,你们接着忙,不必担心。”
“好罢。”燕无计垂下手腕,无奈叹息一声,又嘱咐他道,“若有需要,听澜兄尽管开口,莫要与我们客气,燕某已将三位,视作挚友亲朋。”
听澜背起宁琰,微微颔首:“一定。”
她沉静的睡颜倚在他肩头,如一朵含苞红莲。
言尽,他箍紧她双膝,慢慢出了小院。跨过门槛的刹那,付治回首,目光牵萦在乾芙蕖面上,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司空泫若有所思,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消散,这才轻声唤燕无计,几分迟疑地:“燕大哥,莫非你已……”
“不关我事啊。”燕无计睁圆溜了眼,挠挠自己后脑勺,显得十分无辜。
“他们可比流民有意思的多,我还没玩够呢。”他两手一摊,“况且,焯国公大人也没下令。”
*
回到临时歇脚的小屋,听澜在付治的搀扶下,小心将宁琰缓置于榻上。
“你去屋外守着,别让无关的人靠近。”听澜朝付治使了个眼风。
在治病救人这件事上,听澜到底是靠得住的,付治便也没有多话,捏了一把听澜肩头,回身去了屋外,轻声带上门。
听澜环视一圈,见窗门紧闭,确认再无妨碍,这才伏到宁琰身前,探出的手迟疑一瞬,拽下了她腰间的活结。
她痛得无意识低吟一声,他迅速剥开她衣襟,看向心口。
原先那层熟悉的、泛蓝的肌肤底下,蜿蜒突兀起青紫的血管,随她呼气吐气,竟似长出一条细长的游鱼,在这片肌理与血管之间游弋。
这蛊毒为何会突然发作?
听澜也迷惑了。
早在头一回替宁琰疗伤时,他便察觉她身体机理异于常人。可他辨不出,这是她为习武修炼的蛊,还是被有心之人种下的蛊,自责于自己医术不精,又无法再向医仙师父请教。自打在霖禁阁寻到她,他便被重重思绪冲昏了头,一面沉湎情爱,一面患得患失……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某种阻碍,横在二人之间。
“都怪我。”他捶了下卧榻,忿忿不已,“听澜,枉你学医多年,真是没用!”
宁琰躺在孔雀蓝的锦被上,因着病发,平日傲然不可欺的面容,此刻变得苍白羸弱,眉目更显明净,鼻梁轮廓匀称而清晰,浮薄的唇瓣也有了冷艳的色泽,鬓边沁出几粒汗珠,晶莹的,欲坠未坠。她仅仅躺在那里,便像一株未及绽放便已枯败的莲骨朵。
听澜拿出针囊,排开一溜银针。
眼下,已别无他法,他屏住气息,逐针刺入她周身穴位,替她泻法调气。日后若有机会,他打算再去求见太谪医仙,以寻解蛊之法。
*
红,血红,火焰猎猎……眼见之处,皆是一片可怖的红光。
集市入口,缓缓走来一名农妇,手中牵着个高及她膝盖的小女孩,女孩扎着垂髫,穿了一身崭新红衣,眼珠乌黑,唇红齿白,活似年画上的娃娃,甚是可爱乖巧。
娘说,今日赶集,特地没叫赖床的哥哥们,单单带了最小的她出来玩,甚至将家里最后一块布匹,裁成了新衣给她换上。说着,娘蹲下身来,要和她拉勾,无论今日在街上玩了什么、吃了什么,都不能回家告诉两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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