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年要相看的人家姓张，在西山半山坳的杏林村。
张家做货郎营生，常年来往于山阳县和永安县的偏僻村落。
张货郎在上溪村走货时碰着给地主家干活的余兴年，见他生得高大壮实，是下地做活的一把好手。
后来寻着机会说了几句话，便觉余兴年沉稳可靠，不是那等耍懒油酸汉子，张货郎起了心思。
他家一双儿女，儿子早已娶妻生子，女儿亲事却不怎么顺遂。
早年间订的娃娃亲，男方前两年出事瘫了，再将女儿嫁过去便是入火坑。
张家舍了钱财好一番折腾才退掉这门亲事，只女儿却被男方家闹坏了名声。
眼看年过十六，上门说亲的不是死了婆娘的老鳏夫就是偷鸡摸狗的地痞赖子，张家夫妇便有些着急。
张货郎在上溪村见了余兴年，回家同媳妇商量，私下里寻人打听一番，得知余大两口子不与人为恶，家里几个孩子也成器，张家便寻了媒人主动上门说合。
几番往来，两厢都有意，于是有了这次相看。
听着人到了，杜青柳拨开急喘喘的小儿子出门迎上去：“可是给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坐着歇歇脚，过来路上可好走？”
“好，好，都好。”张娘子握了杜青柳的手亲热说几句客套话，一行人推让着进了堂屋。
趴在灶房门口偷看的裴夏端起小脸砸舌：“来了好多人，二兴哥紧张的都不会走路了。”
余蕴年拍拍他脑袋：“别乱说。”
“我没乱说，他这样走路。”裴夏学两步给余蕴年看，“同手同脚，还差点撞墙。”
余蕴年没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
“哥，你想笑就笑，我不会告诉二兴哥你偷偷笑话他的。”裴夏摆着头一本正经道。
余蕴年：“……”
来灶房盛汤的余兴年：“……咳，猪杂汤可以端过去了。”
“……”
盛好的汤端过去，大人们在堂屋吃茶说事，小孩留在灶房。
靠近门口摆张方桌，四个小孩坐着小板凳围在一起吃饭。
萝卜清甜，吸满了骨汤浓香，单吃也滋味十足；腰花脆嫩、粉肠油润、猪肝软滑，各样杂碎口感不同，配上一把野芹碎，清冽草木鲜香混着花椒的辛麻，冲淡了猪杂腥气，一口汤混着喝下去，鲜、甜、辛、香层次分明，暖人脾胃。
香的几个小孩都顾不上讲话。
裴夏发现余团年这孩子吃东西是真埋汰，他先喝汤，用筷子篦着一大口一口喝，若是不小心喝到萝卜就胡乱吞下去，若是喝到猪杂竟然又吐回碗里！
裴夏看得眼睛发直，把剩了大半的碗推到余蕴年面前：“我饱了。”
余蕴年隔着衣服摸摸小孩肚子，哄道：“再吃两口。”
“好吧。”裴夏勉强应一声，觑着碗里的猪杂愤愤开口，“哥你把这些都挑走，我吃萝卜喝汤就行。”
余蕴年挑走猪杂，又给他碗里分几筷萝卜：“快吃。”
裴夏拿起筷子，抬头不小心又看一眼对面，终于在余团年再一次吐回碗里后忍不住开口：“你若不喜便提前挑出来，不要这样恶心人！”
“我想留到最后吃不行啊！”余团年护住碗，鼓着腮帮子瞪裴夏。
裴夏：“……”
“团年喜欢把爱吃的留到最后吃。”余巧妹歪偏过头给裴夏解释。
裴夏：“……”
这难道就是先苦后甜？可能不能不要这么埋汰？有没有稍微体面点的方式？
他表示不懂，他大受震惊。
就在裴夏各种凌乱时，余团年突然尖叫一声：“蕴年哥，你干啥！”
“你去外面吃。”余蕴年把余团年的碗放在灶房门口的柴垛上。
“我不！”余团年皱起脸，一副想骂人又不敢，想哭又哭不出的可怜模样，伤心又憋屈地讲：“你干啥要这样对我，我才是你弟！”
“出去。”余蕴年语气很冷。
余团年不出去，蹲在地上拿手指画圈。
这是他家，干啥要他出去。
他瞄着眼小心觑一眼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堂哥，发现对方板起脸来比他爹还吓人。
余团年是家里最小的，爹娘宠他，兄嫂阿姐也让着他，这让他无法无天惯了。要说他害怕的，除了生气时的爹就是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堂哥。
若是余巧妹或家里任何一人端他碗出去，他必定掀桌骂人，可对上余蕴年，他不敢。
余团年要哭不哭，不敢犟嘴，只低声嘟囔：“我不出去，我就要在这儿。”
见没人理他，又勉强道：“大不了我不往碗里吐了总行吧。”
说着用余光悄悄看一眼裴夏，动了动嘴巴。
“哥，我真吃不下了。”裴夏扯扯余蕴年袖口，“想喝水。”
余蕴年起身给裴夏倒了半碗水，等他不喝了才对余团年说：“自己端进来。”
余团年赶紧跑出去端碗，之后也不再作怪。
在隔壁传来的阵阵笑声里，憋屈又不舍地“先甜后苦”，“边甜边苦”。
堂屋。
双方相谈甚欢。
张家拢共来了八人，张货郎夫妇，孩子娘舅，兄嫂二人，媒人，张双双。
杏林村到小角村隔着半坐山，下山需要半个时辰，回去则需要一个时辰往上。因着村里习俗，张家来时已用过早饭，只等到了吃茶谈事。
女方寻媒人，天然矮一截。
张货郎看好的本就是余兴年这个人，想着只要余家长辈不是过分刻薄，亲事便能定下。
故而对相看时的招待没抱多大期待。
只没想到了余家，对方不仅准备了瓜子点心，还煮了萝卜猪杂汤配薄饼。
余家不曾因女方主动而拿乔，张货郎心里已是满意大半。
垫过肚子，撤了碗筷吃茶说话。
“这猪杂汤真够味儿，一点腥气都不见。”张娘子挑起话头，夸道：“张姐姐好茶饭。”
杜青柳笑着道：“我哪有什么好茶饭，猪杂汤是央了我侄子烧的，他爹会灶事，教了他几手。”
“呀，那是真不错。”张娘子话锋一转，指着张双双叹道：“我这女儿家里懒惯了，烧个一家人平时吃的饭勉强还行，其他就上不了台面了。”
这是怕往后有了比较给女儿吃落挂，张娘子话说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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