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四年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北京城北的兵仗局已是一片叮当声。
这地方挨着北城墙根儿,占地百亩,高墙围得铁桶似的。
里头分作火器、盔甲、**、刀枪四坊,光匠户就有两千多号人,算上打杂的、运料的、看门的,拢共近四千张嘴每日在这儿进出。
按说该是热火朝天的场面,可刘主事背着手在火器坊转悠时,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是兵部派驻的八品主事,管着账目物料。
此刻看着那些光着膀子、脊背上汗珠子滚成线的匠人们,一锤一锤敲打着烧红的铁条,心里头算盘拨得噼啪响:一根鸟铳管,从锻铁到钻膛得十七道工序,费时八日,用铁六斤四两,炭三十斤。
成品十支里头能有三支炸膛,五支准头歪到姥姥家,剩下两支堪用的,射个四五十步也就到头了。
“老焦!”
刘主事冲坊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五十出头、膀大腰圆的老汉放下铁锤,抹了把汗走过来:“刘主事,您吩咐。”
这老汉叫徐老焦,人如其名,祖上三代都是铁匠。
他爹当年跟着永乐爷北征,在军器局干过;他爷爷更早,元末乱世时给红巾军打过刀。
传到徐老焦这辈,手艺是没得说,可地位嘛——匠籍,**的,脱不了籍,见官矮三级。
“上个月交的那批鸟铳,”
刘主事板着脸。
“神机营试了,又炸了两支。
王游击的脸都被崩花了,昨儿个兵部老爷发了火,说再这么着,扣你们坊三月工食银。”
徐老焦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顿时白了:“主事明鉴!那批料是工部拨的,铁里头杂质多,咱钻膛时就看出来了,可不敢说啊……”
“不敢说?”
刘主事冷笑。
“那就是你们手艺不精。
反正话我撂这儿:这个月交二百支,再炸膛超过五支,你们全坊下半年就别想领全饷了。”
周围几个年轻匠人听得拳头都攥紧了,可没人敢吭声。
匠户是什么?
比军户还贱三分。
军户好歹能靠军功脱籍,匠户?
子子孙孙都是敲铁打铁的命。
徐老焦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句:“……是,小的们尽力。”
刘主事这才满意,背着手晃悠走了。
走出十来步,还听见身后有年轻匠人压低声音骂:“狗官!就知道克扣咱们!那铁料明明是他吃了回扣进的次货……”
“闭嘴!”
徐老焦低吼。
“还想不想吃饭了?”
刘主事嘴角扯了扯,没回头。
骂呗,能咋地?
这兵仗局上百年都这样,匠户就是牛马,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还想要公平?
做梦。
他哼着小曲儿往值房走,盘算着这个月能从炭铁料里抠出多少油水。
刚走到局门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守门的军士慌忙推开大门。
刘主事抬头一看,腿肚子差点转筋。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当先开道,清一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是国公府亲卫!
中间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上,坐着个披玄狐大氅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年纪,面如冠玉,眸似寒星,明明没戴官帽,只束着根青玉簪子,可那通身的气度,压得门口一众官吏匠工大气不敢出。
文国公,苏惟瑾。
刘主事“扑通”就跪下了,后头哗啦啦跪倒一片:“参见国公爷!”
苏惟瑾勒住马,目光扫过兵仗局那斑驳的砖墙、冒着黑烟的烟囱,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刘主事身上。
他没急着让人起来,而是先问:“今日谁当值?”
“下、下官兵部主事刘文才,”
刘主事头埋得更低了。
“暂管局务。”
“起来吧。”
苏惟瑾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带我去火器坊看看。”
“是是是!”
刘主事连滚爬爬起身,小跑着在前头引路。
心里头却打鼓:这位爷怎么突然来了?
兵仗局归工部和兵部共管,虽说文国公如今权倾朝野,可这儿……不该他直管啊?
一路进到火器坊,那股子热浪混着铁腥气扑面而来。
匠人们早停了活儿,黑压压跪了一地。
苏惟瑾摆摆手:“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罢,径直走到一座炉子前。
徐老焦刚起身,就见这位传说中的文国公走到他刚才敲打的那根铳管前,伸出两根手指,在管口摸了摸,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内壁。
“钻膛用了多久?”
苏惟瑾忽然问。
徐老焦一愣,忙答:“回、回国公爷,这根……钻了两日半。”
“钻头是钢的还是铁的?”
“是熟铁的,淬过火。”
苏惟瑾点点头,又把那半成品的铳管在手里掂了掂:“重了。
鸟铳全重该在三斤八两到四斤二两之间,这根怕有四斤半了。
士卒举着射上十发,胳膊就酸了。”
徐老焦眼睛瞪圆了——这位国公爷,懂行啊!
刘主事在一旁赔笑:“国公爷慧眼!这些匠人粗手笨脚,总也做不精细……”
“不是他们的问题。”
苏惟瑾打断他,转头看向徐老焦。
“老丈怎么称呼?”
“小、小人徐老焦。”
“徐师傅,”
苏惟瑾语气平和。
“我问你:如今这鸟铳,最大毛病在哪儿?”
徐老焦犹豫了一下,偷眼瞅刘主事。
刘主事使眼色让他小心说话。
苏惟瑾笑了:“直说无妨。
今日我来,不是挑毛病,是找解法。”
这话让徐老焦鼓起了勇气。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回国公爷,最大毛病有三:一是装填慢。
从倒药、装弹、捣实到点火,熟手也得二十息,生手更慢。
二是射程近,五十步外就打不准了。
三是老炸膛——不是小人推诿,实在是工部拨的铁料,十批里有三批是次货,杂质多,钻膛时容易留暗裂。”
刘主事脸都绿了:“徐老焦!你胡说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苏惟瑾淡淡一句,把刘主事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国公爷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旁边的条案上铺开。
那是一张极精细的图,用炭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
图上画着一支从没见过形制的火铳——铳管细长,后头有个古怪的、可以向上翻开的“盖子”,旁边还画着几种奇形怪状的弹丸。
最扎眼的,是其中一种弹丸的剖视图:圆锥形的弹头,底下居然是空心的,像个小杯子倒扣着。
“这……这是?”
徐老焦凑过去,眼珠子都快贴图纸上了。
周围几个老匠人也忍不住围过来,连刘主事都伸长脖子瞅。
“这叫‘后装线膛枪’。”
苏惟瑾指着图,声音清晰。
“和现在鸟铳最大的不同,是弹丸从后面装。”
他手指点在那个“盖子”上。
“这里有个闭锁机,装弹时翻开,装好扣上,气密性比前装好十倍。”
徐老焦呼吸急促起来:“那、那这弹头底下为啥是空的?”
“问得好。”
苏惟瑾拿起桌上块黏土,三两下捏出个圆锥体,又用指甲在底部抠出个凹槽。
“你们打铁多年,可曾注意过,箭矢为何要装尾羽?”
“为……为了飞得稳?”
“对。”
苏惟瑾把黏土弹头放在掌心。
“这空心的部分,发射时受**燃气冲击,会向外膨胀,紧紧贴住铳管内壁。
而铳管里头——”
他又指向图上铳管内部那螺旋状的线条。
“我让人刻了膛线,螺旋的。
弹丸在里头旋转着出去,就像孩童玩的陀螺,转得越快越稳。
如此一来,射程能增一倍,百步之内,指哪打哪。”
坊里一片死寂。
匠人们张大了嘴,徐老焦胡子直哆嗦。
他们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手,一点就透。
这原理听起来简单,可这层窗户纸,几百年来就没人捅破过!
刘主事却忍不住嘟囔:“国公爷,这……这听着太玄乎了。
铳管里头刻螺旋线?
得多细的钻头?
得费多少工?
还有这后装……气密性真能比前装好?
万一漏气,不成了烧火棍?”
他这话,其实代表了不少守旧官僚的想法——祖宗之法不可易,新玩意儿听着好,可做起来难,万一不成,劳民伤财。
苏惟瑾看他一眼,没直接驳斥,而是转头问徐老焦:“徐师傅,你觉得呢?”
徐老焦盯着那图纸,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猛地抬头:“国公爷!这法子……能成!”
“哦?说说。”
“您看这弹头,”
老汉粗糙的手指小心点着图纸。
“底部空心,受热膨胀贴紧管壁——妙啊!
咱现在用的圆弹,比铳管细,塞进去东倒西歪,所以准头差。
要是能贴紧了,再转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
“还有这后装!
前装最麻烦就是捣药捣弹,后装直接塞进去,省了多少功夫!
士卒临阵,能多打两三发!”
周围匠人们纷纷点头。
他们是实操的,太知道现下火铳的痛点了。
苏惟瑾笑了:“徐师傅是明白人。”
他又看向刘主事。
“刘主事担心费工,这倒是实情。
刻膛线是难,可一旦做出专用机床,反而比现在纯手工钻直筒更快。
至于气密性——”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黄铜物件,也就巴掌大,结构精巧。
“这是格物学堂做的模型,你们看。”
说着,他演示起闭锁机的开合。
那铜件“咔嗒”一声扣紧,严丝合缝。
“真正的枪机,会用更硬的钢材,配合弹簧。”
苏惟瑾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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