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灯亮起,塑料有一下没一下撞着铁栏杆,脚步混在闲谈里:
有人道“勒个天阴阴嘞,怕是要落雨咯。”
男人搭腔道“哎哟,落雨黑球烦,我今天穿的还是新鞋子。”
有人道“爷!标扯把子噢,老子前年才看到起,咋个又是新鞋子,莫打麻麻鱼。”
两天走下楼,忽然,楼梯转角处传来“嘭!”地一声!
门紧急关上,吓两个人一大跳,穿“新鞋”的男人骂骂咧咧道“个死娃儿歪得很!整日发批疯,遭老子逮到起,屁儿给你龟儿炫了。”
男人道“标讲唷,老汉儿是个酒糟,神戳戳哩,娃儿也是倒霉,搞快点走咯。”
“……”
脚步声远去。
南图靠在门板上绷紧神经,末了一松,瘫软在地板上喘息。
他就着这个姿势缓了缓,浑身疲酸钝痛,后怕如一根锥子,沿着发麻的肉痕直戳进骨髓里。
良久。
南图摸着墙壁爬起,门锁坏了关不上,屋外悄无声息,又似乎隐藏着数不清的人影,他咬紧牙关,抬脚勾动木质矮板凳。
一道破门加老旧的凳立在那儿,像玻璃门般将满屋狼藉映现而出,一点都不保守。
他闪身搬来一人高的书桌,踹走板凳后挡在门前,庞然大物镇守在前,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南翔林倒在血迹里,不知是死是活。
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他来不及检查南翔林的生命体征,如今理智回笼,他更不敢迈步靠近。
仿佛一抬腿走动,脚下就是积着薄薄冰霜的海面,海底潜藏着饥肠辘辘的食人鱼,一朝失足,万劫不复。
可还是要过去的。
南图忘了怎么过来的。
南翔林脖颈处肿起一大片红痕,肌肤文理下包裹着几次三番欲破壳而出的血,像一条淤堵着的铁锈长河。
南图不忍再看,仿佛自己喉间也扼制着一道疤,灼热地跳动着,控诉着他刚才的犯罪过程。
终于,他抬起手,哆嗦着搁在南翔林的人中间。
几秒后,南图一屁股墩跌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抖得要命,他大口的喘息起来,差点就死了。
差点,就死了。
寒风戛然而止。
血液里多了张东西,他看过去,便利贴湿了,透着一股腥气。
陈乐云的字洇在血液里,他的眼眶渐渐聚拢,看清了:
-阳台外的柿饼我收回来了。
-今天下雨。
-我怕它们无处可去。
南图也险些无处可去。
墓地。
天阴得要塌了。
几只麻雀停在树杈上,偶尔叫几声,东看看西看看,看着看着,看见有人来了,穿着棉麻花连帽卫衣,手里抱着一束百合花,一阶阶走来,就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他跪了下去。
墓碑前还有一束百合,供奉的东西干净新鲜,一看就是不久前换的。
他跪了很久,看着墓碑,碑上写着:
慈母温岚之墓。
南图取出湿纸巾,细细擦拭着墨色的墓碑,其实也擦不出什么,因为刚刚擦过了。
他时常来。
又或许不是他来。
但总会有人替他来。
南图知道那个人是谁,次次先他一步,不管是墓碑还是前方,开路也好,探路也罢,那个人永远先他一步。
有时,他也会惧怕。
并不是所有的先行一步,都是好事。
南图看着墓碑,又想起几年前他曾去监狱里找过南翔林询问母亲墓碑的下落,南翔林一开始不愿意说,后来好不容易说了。
南图知道目的地后立刻去找了。
那是一片繁茂的荒山,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
他在那座山里一个人转了半天后迷路了,又转了半天没走出去,他脚一崴,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南图情急之下拽住一颗歪脖子树才勉强保住性命。
他的身上全蹭破了,渗出一颗颗血珠,珠子慢慢汇成一颗硕大的血蕊,从手上坠下悬崖。
他怕他也掉下去,拼死抓着树杈,想踩着山崖爬上去,可脚崴了,一脚踩上去时疼得他惨叫一声。
就这么一分心,差点松手摔下去。
南图不敢乱动了。
身上实在是疼,疼得都快分不清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熬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震得半边屁股麻了。
他想接电话,但是熬得太久,另一只手没了知觉,要是松开另一只手,不知道会不会掉下去。
于是,手机震了又震,停了又停,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他也不知道,反正最后手机不震了,应该是关机了。
后来身上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他看着自己的手交叠在一起,两只手的指甲深深嵌入血肉里,流出的血沿着皮肤往下滑,还没滑下来,就被风吹凝固了。
半山腰吹起好大一阵风,吹得歪脖子树东倒西歪,他也跟着东倒西歪。
好冷。
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
指甲好像戳到骨头了?
好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觉得他要死了,因为很想松手,可是血都凝固了,粘着血肉,怎么都分不开。
夜已经很深了。
他一个人挂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蠢,简直蠢得要死。
怎么那么蠢呢?
南图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就从出生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
渐渐地,他想偏题了,想着如果能不死,就去桂林见一次老师,还要去见一次黄昏,再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
如果可以,他还是会再蠢一次。
马上要死的时候,天亮了。
滚烫的太阳从脚底钻出来,一路闯上天,红灿灿的,跟身上的血一样,跟眼底的血一样,跟身旁的蛇一样。
……
要死。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他更倒霉吗?
南图眼睁睁看着那条红蛇爬上自己的手,湿滑的触感另他毛骨悚然,他知道他不能动,动了必死无疑。
蛇弓起身子,朝他吐信子,一人一蛇对峙许久。
最后,蛇朝他扑了过来。
南图手一松,直直掉了下去。
怎么说呢?
其实坠下去的时候还挺爽的。
他掉下去才发现山下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比刚才那棵还大还结实。树杈与树叶疯狂生长,彼此交叠,彼此守护,铺成了一张床。
南图刚好掉在这张床上。
虽然很幸运,但是疼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那条蛇还跟他一起掉了下去,就掉在自己脚边,真是要死啊要死!!
南图趁它懵着,抓起它的尾巴往外一甩,大吼道“去你m的!!”
这么一甩,他看清了自己的手,如果那还算是手的话,又看清了自己的身子,如果那还算是身子的话,又看清了升起的太阳。
……
该死的太阳。
山上的薄雾渐渐散了,他坐在歪脖子树上缓了缓,看见几只笨鸟飞过,一路飞进树林里,该死的太阳还没死,反而愈发灿烂。
他忽然笑了一声。
没死啊。
真好。
后来,他像笨鸟一样飞进树林里了,捡了根破烂树枝,一撅一拐地走出那座差点吃了他的山。
应该是走到第一棵歪脖子树那里,他在这里见到找他找疯了的陈乐云。
不止他,大家都来了。
南图第一次看见大家哭得那么惨,比他还惨,陈乐云死死抱着他,恨不得将他挤进身体里。
……
南图看着那两束百合,想起那次之后,陈乐云还给他摘了一朵花。
那花极灿极美,长在山崖边,山崖又峻又险,他瞧了一眼,说了声:“好美。”
陈乐云撸起袖子就跳了下去。
南图吓得差点跟着他一起跳下去。
老实讲,他自己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都不怕,看见蛇的时候也不怕,从歪脖子树上掉下去时也不怕。
可是陈乐云要跳时,他怕得要死。
那时候他就知道,陈乐云是个疯子。
他也知道,他也是个疯子。
两个疯子,就这么绑在一起。
……
南图将墓碑擦拭干净,像往常一般跪着,念叨着母亲的名字。
妈妈在这个家里没有照片,也没有痕迹,像是恶意掩盖的,他找了很久,只找到一张抱着百合花的手。
他不晓得是不是母亲,便攥着这张两指宽,焦黄圈边的铜版晃到南翔林身边,最终换来满身青紫。
他知道那是妈妈了。
南图抱着墓碑,企图用本就寒凉的身体来捂热冰冷的石碑。他孩子气的蹭了蹭,越抱越紧,像母亲真的在怀里一样,喊道“妈。”
“今天降温了,天也阴阴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我不喜欢阴天,妈,你会不会也不喜欢?……不过妈你放心吧,我带了伞,衣服也穿的厚厚的,我过得很好,真的。”
南图靠在半圆形的碑面上说“妈,我又想你了,今天特别想,你在那边还好吗?天冷了,我给你烧点钱过去,你多买点好看的衣服穿……妈,我想见你,你多来梦里找我吧,如果我认不出你,你就朝我笑一笑。”
“……”
他就那样嘀咕了一下午,啰哩吧嗦的笑着哭着,芝麻豆子般的小事,翻来覆去说着,一直说着,不过就是在说我想你了。
云层愈发浓厚。
南图揩去泪眼,腿麻了,他站起来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他觉得他每次转身后母亲都会坐在那儿,什么都不说,或者也说点什么,就那样温柔地看着他。
所以他故作洒脱,让妈妈知道他真的过得挺好的。
……
其实他非常失落。
一个人走了很久,不知道走去哪了。
街道萧条,公交站台散落着三两人,老大爷悠哉悠哉公放着炒股视频,小女孩戴着红领巾,背着鹅黄色的面包双肩包,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南图独自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眸积着薄冰,衣物下显露着遮掩不住的伤痕,怎么看怎么像异类。
南翔林的怨气时时刻刻盘踞在他的耳蜗里嘶吼,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的儿子当真遭人捆住手脚“包养”过,估计会高兴得花枝乱颤吧。
南图觉得气管有些拥挤,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身旁响起一声稚嫩的童音说“要下雨了。”
南图掀开眼帘,侧目瞧着自言自语的小学生。
她说:“幸好穿了小雨鞋。”
南图便瞧小雨鞋。
他瞧见一双桃粉色的胶面短靴,鞋面印着梦幻的芭比公主,后头还有一对白色翅膀,风来时,像有了生命。
她嘬着橙色的棒棒糖,发出“啵!”地声音。
很奇怪,应该是离得近的缘故,震天动地的炒股视频愣是盖不住她时不时蹦出的音节:
“最喜欢我的鞋子了。”
“要是能天天下雨就好了。”
“车子怎么还不来呢?”
“……”
南图看着她,没来由地想:她那么小就要自己赶公交吗?走丢了怎么办?被拐了怎么办?
要不送一下吧。
他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正准备跟小女孩搭腔,岂料女娃儿突然笑着大喊了一声:“哥哥!”
南图抬眸,面前停下一辆天蓝色的小电驴,初中模样的男生朝她招招手,笑嘻嘻道“彦儿,哥来接你回家。”
南图闻言松了一口气。
有人接就好。
初中生瞟了他一眼,许是被南图脸上凶残的淤青唬住了,惊愕之情溢于言表道“哥们,你脸没事吧?”
南图愣了愣,被突如其来的问好搞得不知所措,回道“我没事。”
初中生递来一块平常的创口贴说“什么没事,我看有事的很,你这是跟谁打架了,打这么凶。”
南图盯着创可贴懵了。
初中生指了指自己颧骨下方道“你这…流血了,还是贴上吧。”
女娃儿看哥哥那样在身上也挑挑拣拣,掏出成团的纸巾塞过来道“我哥哥说的对,贴上吧,要擦一下才贴唷。”
“……”
南图收紧手心,觉得这俩人真怪,正常人谁会去管一个满身伤痕的混子,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己是神经病,发疯打他们吗?
初中生指着前面道“我觉得你这个伤太重了,建议你去前面大概……额,走个五十米吧,有一家药店,你可以去看看,买点药什么的抹一下,好的快一些。”
南图捏着纸巾和创可贴,扭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小店闪着霓虹灯,店家往外泼了一盆冷水。
初中生见他一直不说话,可能心情不好,笑着道“……额,公交车还一会儿呢,天看着要下雨,我们就先走了。”
他侧身检查道“彦儿坐好没有?”
女娃道“好了哥哥。”
初中生打量他一眼,随手将车钩上挂着的鹅黄色雨伞递出道“看你没带伞,一会真下雨没伞你的伤口会发炎的,我们家近,一脚油门就到了,用不上,你拿着吧。”
南图抓紧伞道“谢谢。”
男生启动车子道“走了,拜拜。”
女娃回眸挥手道“拜拜~”
南图摆摆手,耳畔锯入几句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笑闹:
女娃:“哥哥,我晚上要吃排骨。”
男娃:“都咬不动还要吃排骨呀~”
女娃:“你乱说,打你……”
人远了。
南图盯着收纳整齐的伞,心口也被收起来了,闷闷的。
他踹起创口贴和纸巾,哈出一口气道“下雨啊…”
说时迟那时快,铁棚上噼里啪啦吵起来了,响动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吵,蓝莓般大小的水滴迅速席卷大地。
公交车停在马路边,“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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