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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父仇

小说:

别柳

作者:

忘月欢

分类:

现代言情

开封陷入重犯失踪疑云的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陌生牛车驶入曾在战国时秦魏相争的郑国旧地棐林。

而今这只是个名为林乡亭的普通乡邑,较青史记载更有名的是以清姿见长、梅放著称的梅坞春岫,届时远看山雪与枝环互牵,近看自成针芒世界的寒梅流芳,常有络绎的游人不远万里赴春信之约。

如今未及梅花时节,行人不多,林乡亭的百姓就不操别业,仍旧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垦生活,对于这辆他方途径的牛车,印象只停留于是一群儿女带着病重的父亲叶落归乡,这父亲好福气,生了好多儿子,每个都十分孝顺,紧紧依附他从不离远一步。

一家人当晚的馆舍在一间肉铺和鱼铺中间夹着,门口气味又腥又膻,内里陈设非常偏僻简陋,两个女儿住一间房,父亲与七八个儿子、侄子则分住两间,馆舍当值的小仆不解地问是否太过拥挤,他们就说为送父北上而才抛弃了资业,又偏遇上南王北叛,一路自丹阳到这已辗转三个多月,实在没有余钱去另要,小仆也就作罢了。

不过第二天清晨,他们在堂中用朝食时,小仆端上热粥,恍惚在退开之际听见他家小女儿说:“那个阿翁真的没事吗?我昨天看见他的伤口又渗血了。”

小仆讶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她的大哥说:“不过是被锄头砸了脚,你若是担心,我们一会儿过去瞧瞧他。”

这大哥的气度异于其他兄弟,小仆私下里观察过他,行事周全得可怕,是这行人的主心骨,可惜是个腿脚不好需要拄拐的残废。小仆认为是自己多心了,抛开奇怪的念头到别处贪懒去了。

“弟妹啊,你没发觉他一直偷偷注意我们吗?在外边尽量收起好奇,少问奇怪的问题,好不好?”

这人总是喜欢用这个称呼打趣,久而久之,折柳都懒得反驳了,反正他也不会改。她后知后觉地捂起嘴,眼珠子像一汪湖心的旋涡转动不止,小声地问:“那他没事吧?”

扮演她大哥的邱棣此时竟也切身领会到为兄的不易,不由扶额直叹:“唉,我不是让你悄悄问,是教你别在这里问呀。”

折柳小小应了一声,舀了一口粥塞进嘴里,又担心地看向他的腿。“完全没事。”他胸有成竹地回应。

邱棣不知该不该感谢郭翔没有把法杖往他大腿上方招呼,至少他如今还能安宁地坐下来,而不必用什么趴着的方式回洛阳,那样未免有失体面。但是折柳毕竟是个姑娘,她对他的关心让他感到说不出的狼狈,有伤男性尊严。

因而他只是严肃地命道:“不要讨论我的伤。”她果然被唬住了,紧张地点点头。

从林乡亭出发开始,折柳自告奋勇在抵达管城的三天内,由她主要照顾他们所谓的父亲,也就是伤重虚弱不堪的褚瓘。

褚瓘自打入彀,与他的长子一样悔恨不已,父子因聚少离多而离心,逮此大劫却不约而同深深地责怪起自己,而不去追究实际是共同为之。四子虽然得以送回去,可若他真入洛阳狱受审则势必连累族亲,即使妻儿侥幸躲过朝廷追捕,也要永世漂泊在外不得回了。于是他在开封府衙空荡荡的牢房里,吃过最后一顿饭,砸碎瓷碗用碎片割喉求死,试图使这场闹剧死无对证。

杨谙发现后虽将他勉强挽回,瘀血与感染却令他昏迷不醒,至今才不过三两天,伤处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血痂和口鼻还偶尔会随呼吸渗出少量血液,初诊的医师告诫伤者必须保持坐着的姿势,若是血回流至咽喉引发呛咳,相当于伤口再次受创,那么,华佗在世也无法回天。

这医师把自己唯一一个女弟子遣来随员北上,也就是外人眼中这家的另一个女儿,平时都是女弟子在照料褚瓘,折柳看她日夜操劳得人也憔悴了,跟着学了些皮毛,为她争取了休息的时间。在距离管城还有十多里的车上,折柳第一个发现褚瓘有意识了。

“你醒啦!”折柳高兴得找不着南北,邱棣马上注意到,褚瓘纸白的面像被刀割开两道血红的口子,充血的眼睛先是寂静平和,而后慢慢看见折柳热烈的笑颜,开始流露出惊恐无助,似从一场无梦的长眠中醒来,才得知自己并没有如愿死去。

褚瓘醒得不是时候,项靳最初定下计划,正是因为他丧失了行动能力方便运送,他想了结性命在这时简直易如反掌,邱棣甚至考虑女弟子是否可以将他药倒。好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上下唯一有些生气的就是那双恐惧的眼,把折柳看得悲伤不已。

有匈奴老人的事件在前,邱棣马上用女弟子替下了她,但她对褚瓘表现的偌大兴趣让他很头疼。自然,邱棣向她表示过这个近知天命的阿翁是把朝廷发往地方的中军当牲口一样屠杀的军队指挥者,而且明确说出他们拼尽全力保护他的生命也是为了使他在恰当的时机死去,但丝毫不影响她挥洒自己雨露般的善良与热忱。

褚瓘无法说话,折柳就没话找话说。

“你看,那边有两只麻雀在互相跳脚,打得树上全是羽毛。”

“天有点阴沉,至少有五只蜻蜓撞上车帷了,看来快下雨了。”

“哎,下雨了怎么办,会不会淋湿你?”

“你渴不渴?饿不饿?眨一下眼,我给你喂水。”

褚瓘多数时候充耳不闻,连眼睛都不睁。大家逐渐看出来他是在绝食,不过未取得任何效果,折柳将粥水一勺接一勺放到他嘴里,就会本能地流到他肚子里,他又不走动,不需要吃多少,他的反抗甚至都没花她太多的时间去对付。

“他不会一直都这样吧?”邱棣问女弟子,“我们最后是需要他能说话的。”

女弟子说:“他若不想活,就算山珍海味、名医圣手围着他转,他也只会像个活死人一样,司马得想法子唤起他求生的意志。”

邱棣不禁笑了,这相当于要求一个注定会死的人心怀活着的希望,这怎么可能,就是去骗他,以褚瓘的城府也断不会相信。

而现在另一个棘手问题也暴露出来,依照褚瓘谋刺陈留侯与诛杀中军的罪行,理应将他交到廷尉诏狱,可本应该是河南府或受害的陈留侯负责押解事宜,邱棣一介副职肯定没有权力作出解释,更可能发生的是他和褚瓘一起到地牢里做邻居。

其时牛车刚过成皋,前方是洛阳八关之一的旋门关,褚瓘身份敏感不能露面,折柳又是个没有照身帖的黑户,进出都是走后门。而通关必须人帖相应,邱棣答应杨谙照管折柳远离是非,就不可能把她抛下,所以最终按照临行前杨谙所嘱咐,在原地等一等。

他们便在上山路上找了个废弃的猎屋安顿,等了几天,邱棣一行等来了杨谙本人。他们都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

“哟,你还活着呢!”邱棣大惊小怪地叫嚷着。

杨谙莞尔:“托你的福。看你恢复得不错,能走路了?”说话时,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折柳一眼,后者蹲在门口的荒地上煎药汁,头发用麻布巾帼笼住,及膝短褐下露出一大截褌,额面擦几道炭灰,如果不是她抬起头冲他打个招呼,他都没能认出来。

邱棣说:“把你揍趴下还不成问题。”

杨谙低笑了一声:“那太好了。”

邱棣问:“你决定怎么将他俩带回去?”

杨谙默想了须臾,“陈留侯在开封拖着徐晗与张祥,我是奉陈留侯命来抓捕褚瓘的,犯人我会正常带回洛阳提交廷尉,折柳留在成皋。”

他的停顿只是在考虑如何说出,决定早就做好了。邱棣一怔,“你不领她回去?为什么?”

“我觉得有些不对,她和我有关系,也与陈留侯有关,是一个很大的变数。”

杨谙的话意味幽微,邱棣叹了口气:“我猜这活又是落我头上。可这次我帮不了你,郭翔先前用了我家里人做要挟,我舍不下母亲与玉汝她们。”

杨谙没有坚持,他对自己无来由的想法都不够信任,只是总觉着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折柳将药汁盛进一只碗,用匙子不断搅拌至微温,端着去见褚瓘。杨谙跟在她后面,就倚在门边看着她把药喂进褚瓘口中。

褚瓘稍微挣扎了会儿,将一口药吐到折柳手上。她不厌其烦又喂下一勺,这回他伸出虚弱的手打翻了这碗熬了一个时辰的药。

折柳很惊讶于他的恢复速度,“你能动了?”

杨谙飞快地上前捉住他两条手臂,对折柳说:“去找根绳子,免他再寻短见。”

折柳绕着屋子跑了一圈,因为始终无法忘怀匈奴老人那被粗绳磨出伤痕的手腕,最后带回了一根不知谁的腰带,杨谙用它将褚瓘的双手捆至身后,让折柳再兑一碗药,他亲自喂了进去。

褚瓘对杨谙的粗暴表现得非常不满,可是被束缚的姿态并不使他因此愈加狼狈,只新萌出的胡渣是不合年纪的花白,像被岁月淘净了内里而枯萎的表皮。

“你先回去。”杨谙对折柳说,然后关上门,默然凝视着褚瓘。

褚瓘坐在茅草铺就的布榻,鹤发耸然而不改岩岩清峙,问道:“你父亲身体如何?”

杨谙的父亲早就死了,这无疑是挑衅。他神色在瞬息间褪得空冷,褚瓘的病容因为他的愤怒而焕发出一抹奇异的生机。

“我还从未听他谈到过你。”杨谙冰冷的语气中充满蔑视。

褚瓘好像很满意于他的表情,笑道:“呵呵,人老多忘事。诚然,你父死时我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与他交际也不深,可你那时不过几岁大,你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么?”

杨谙冷哼道:“即使你说出来,我也不会信,还是该趁早把你的嘴封上。”

褚瓘摆摆头,“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你不相信,那是你的事。若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不过,年代越来越久远了,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又一个个死去,你往后改变主意想知道,怕是没可能了。”

杨谙望着窗外逐渐炽热的日光,没有说话,窗影在他面上无拘无束地变幻。褚瓘就自顾自说下去了。

“我十五岁从襄阳离家,十八岁与郭旸同到洛阳,都只是籍籍无名的小辈。那时陈留景王已凭多情之貌与一首《龙门赋》名满天下,出行常常受果盈车。你父亲是他最得意的幕僚,时任羽林监兼员外散骑常侍。当时动乱远未见端倪,虽诸王已开始暗中角力,又有吴后父吴英与侍中王佑因惠帝选后之事在朝中互相讦告谤讪,但匈奴朝汉,鲜卑各部还远在漠北,仍可称得上难得的太平盛世,你父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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