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相信你这个疯子。”褚瓘摇头,“看,天快亮了,死在这里也不差,这番风景算对得起你无父无母的苦了。”
谢玄怜悯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像是接应他一般,一道清亮的啼哭划破蒙亮的天:“阿父,救救我——”
这声音稚嫩得令人心碎,如同哀鸣的雏鹰,从稀疏的林间递出一片伤痕累累的翅膀。
褚瓘像任何父亲一样竖耳聆听着,并立即认出是出自他的倒数第二个儿子,他急切地呼喊孩子的名字,但孩子的声音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折断了,死寂飞快地再次铺满每一寸空气。
褚瓘玉色的面具裂开一道缝,让人窥见里面那张正抓狂的脸,“叫他们出来,我可以不杀你。”
谢玄微笑着说:“你看见了,我也没办法使唤他们,你们的人太多,他们很害怕。而且你手里只有我,他们手里却有十多个人,任何一个的死都会带给你最绝望的感受,而无论余下多少个人活着,对你来说仍然同等重要不是?”
褚瓘握紧双拳,打量着大片灌丛与几支枯树交杂的林霏,此中藏人不可能有许多,否则树林当看起来密密的全是人,“好,我送你过去,相隔五丈的时候,我要看见所有人。”
谢玄高声道:“你只能带四个人。”
褚瓘已没有商量的余地,他选择了武艺最精湛的人,想了想,又替换下两人,以防精英全部遭遇不测,一行六人缓缓走向城郊野林。
远方的地平线焚火般微微泛起一片橙潮,林影愈发清晰,更加靠近的褚瓘很快看清了隐匿其中的人的蛛丝马迹,他一步步倒数着双方的距离,朝内喝道:“我要的人呢?”
两支羽剑倏尔迎面扑来,瞬息间插穿两个陈留士兵的前胸。褚瓘接下从死去士兵的手中掉落的刀柄,用他可能企及的最快速度抵上谢玄的喉,箭声辄止,林间数十把弓弩指着他们。
他拖着谢玄后退,终于明白缠绕心头那抹若有若无的诡怪是什么。
他叹道:“果然是在骗我。你以身入局,怎么可能只是换自己的命。我以为是我在追杀你,原来你也想着捕我。”
谢玄的话音与柔软的颈部在他手里都像随时可断的弦,“骗了一点吧,比如你面前的,货真价实是你的孩子。你这么不管不顾地遵奉别人的命令,值得吗?”
褚瓘不断四望寻找着孩子的踪迹,可是孩子再也没发出声音,他的忧惧令他无法说服自己一切仍安好。
“让我看他一眼。”褚瓘只能攥紧手里的刀,谢玄好似完全不害怕,缥缈如鬼魅一般的语声流淌在无月的夜风中:“用你自己换他,或者……”
什么样的士兵褚瓘都见过,怕死的不怕死的,到了最后关头无一不本能恐惧,他清楚就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不可能坦然面对死亡,却没想到谢玄能把自己的命当成球丢给别人,仿佛他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只是一个附身的灵魂。
“……或者下令放箭,看他死在你面前。”谢玄的口吻无关紧要一般,“其实也没那么糟,也许会过去得很快,这样他就不会意识到是自己父亲放弃了他。”
说罢,他突然喃喃自呓:“至于便是知道了,他也不用苟活,痴痴等待一个明知的结果。这样可以说得上是很幸运了。”
褚瓘失魂落魄地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在长兄影响下,从不肯唤自己阿父的孩子,终于用生命证实他确然是个失败的父亲。
褚瓘抛下兵戈,提出要求:“让我见见他。”
褚家四子很快被带到他面前,他望着孩子被一根绳索束缚手足,惊恐地扑到他面前,陡然间泪眼朦胧,俯身拥住这小小的身体,轻声问:“其他人呢?”
孩子不明所以地回望他,他明了地一笑,确定了猜测,遽然两泪如线断,坠在孩子的发顶。
他回头对下属军队下达不准放箭的命令,然后任由敌方控制他退出城外防的范围。他被放上一匹快马,那马疾如弦发,一径背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驰着他冲向渐次炽亮的山头,甲兵交织在他身畔,像他落在阳光下的阴影。
褚瓘离开陈留都城的一刻以后,城北门急匆匆跑出来一名与褚瓘有三分相像的隽逸青年,众人吃惊地望着他,这竟然是褚瓘的长子褚恒,他停马在城门前,失魂落魄眺望着阴影的尾迹在大地的尽头逐渐模糊。
陈留西去五十里,开封城外郊野暮春的天汉布下星辉,没有起灶的军队在星星下啃用干粮,杨谙隔衣摩挲着怀里瑗的刻纹,不时瞥向靠在树前闭目养神的谢玄。
谢玄睁开眼疑惑地挑起左眉,杨谙咬下半块饼,盯着他问:“你是说,五百个人,除了你全死了?”
谢玄低头颌首,“据我所知,是这样。”
“我还以为我接应的是个不少于两百人的队伍,如果褚瓘没上你的当,我带的人根本不够你折腾。”杨谙的目光抓着他不放,“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死了?”
项靳眼看两人之间不对,忙两厢调解:“这种事怎么能预料呢,褚瓘也招认是他下令全歼,陈留侯也是死里逃生,无暇顾及其他,将军多少谅解一二。”
杨谙仰头喝光了手里的水,用眼睛指了指,“那个小孩怎么办?总不能把他留在这,也不可能带他回去。”
谢玄说:“不急,到开封说不定能等到什么。”
杨谙很不信任地说:“他们不可能追到城里,这会儿我们离开封就一步路,陈留境内估计已经像无头苍蝇一样外逃了。”
“别说得太过绝对。”谢玄又闭起眼,声音中困倦毕至,不消片晌便睡了过去,皎白的面容犹如莹莹发亮的玉瓷,仿佛是他焕亮的这片夜空。
杨谙带着褚瓘在次日清晨入开封城,褚瓘由军队看押,城中开始暂施宵禁与出入查帖。开封令感到很困惑,他曾经建议谢玄去向司州兵马求援并尽快转移褚瓘至洛阳受审,谢玄却优哉游哉留在开封,一点也不急人所急。
严密的巡逻延伸至城外方圆二里地,一直暗中跟随谢玄踪迹的褚恒在临近开封时便察觉到此种改变,立即锁鞍藏马,一看所带大部分人是陈留籍贯,就遣走其余,让外乡人混入城中刺探情报。外乡人去了二十个,第二天回来十九个,褚恒因此得知褚瓘被囚在开封府后院,府内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杨谙与之比邻而居,就是能够秘密闯入进去,也难过杨谙那关。
有人说:“现在还来得及,要不咱们赶紧去洛阳找渤海王,让把杨谙的家里人也劫了,朝廷顶多治他个看管不力,他应该会答应的。”
褚恒坐在阳光直射的土坡上,一身上好衣裳成了灰扑扑的土色,昨日借宿民屋沾上的茅草不时从头上掉出一截。他以手覆额,黯然地说:“陈留侯欲把事态的严重扩散出去,叫父亲彻底无力回天,事到如今,开封所有人都知道了,也失去了杀陈留侯的机会,渤海王图什么还帮我。”
“小的失策。”那士兵忙作势抽自己两嘴巴,“公子,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这事不完全是你的错嘛,谁能想到,内史真会相信陈留侯的鬼话呢。”
这话直戳到褚恒的肺叶子里,他闷声不吭的失意样将人们的嘴都堵上了。
他们都知道这其实大都是他的错,错在他对自身那无来由且尤为强大的自信,总想去做却总是做得不好,做得不好偏要去证明自己能够做好,自然这不是个毛病,而是令人艳羡的年轻才有的朝气,他往后年岁增长了兴许日渐月染也会感慨过去的傲然。
可惜他运气不济,竟酿出这么个大祸,以后一生都要深为此折磨,而现在,这伤痛已经从他身上显现出来,平日里他可不会这么生闷气。
次日一早,褚恒还睡在酒乡里就被人推醒告诉说,余下的那一个回来了。刚回来的人耷耳垂头的,好像做了件了不得的坏事,褚恒一看心都沉到底了,牢牢憋了口气,“你说吧,我受得住。”
“小人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跟了小人一天,还不由分说把小人绑了,关了一天,说是……陈留侯要见郎君。”
见面约在城东八方亭公舍,离城五里,供过路人歇脚度夜,但路人一般算准时间直接在夜前就入城了,此间较为荒敝,在百丈外设兵剿除褚恒外的所有人。
然而他真是只身赴宴,一个人也没带,手上就一把嵌宝银剑和一条牛筋马鞭,这把剑也被扣下了,前后五人带着他进入屋舍,阴沉的天像被悬山顶屋脊撑起两角,乌云在苍茫的野风中纹丝不动地蜷挂在头顶。
陈留侯远比他想的年轻,那张极引今人偏爱的脸上生了一对凄清的眸子,以致给人的全部印象都建立在摇摇欲坠之上,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父亲拿陈留侯无计可施。
谢玄扬手请褚恒落座,卷帘松落,茶案边点一盏孤灯,亭中仿若漏夜。褚恒不是奔着来和他交朋友,开门见山地说:“你开个条件吧。”
谢玄说:“假如要你的命,你给吗?”
“我的命?”褚恒一怔,谢玄低头不语。他攥紧藏在手臂上的袖剑,犹豫要不要沿用父亲的方式,胁迫他或是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再抬头时,谢玄正将一把锋刃纤巧的匕首对着他的眉心。
“错了错了,我该这么问。”谢玄笑着说,“用你的命来换,你给吗?”
他的笑越灿烂,褚恒就越清楚地认识到,这种人就不该碰任何兵器,连自己的命也不珍惜的人,不用幻想对他人会有多仁慈,若他下一刻在自己的歪门邪道中参悟了什么,大约也能毫不犹豫地自我了结。
“当初正是受项靳蒙骗,我才不甘牵连将家人秘密转移至别苑,却叫父亲以为我们真的被捕,你玩弄人心草菅人命,我怎么相信你?”
他掀案而起,谢玄只是俯拾着散落的茶具,云淡风气说:“我并不想要你的命,所以也不需要你相信。即使是这亭中,本来也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是因为褚瓘才得以坐上来,如果你不狂悖、逞强,我们的进展也不会如此顺利。你更应该反思你与他之间为什么缺失信任,这会给你的去路一丝线索。”
“你……”褚恒气得手止不住颤,谢玄从侍从卷起的帘子向外看,天色更加黯淡,“时候差不多了,送客。”
褚恒铁青的脸呈现出古怪的犹疑,“你,你不跟我谈?那你约我来做什么?”
谢玄挥挥手,好似不想和他多说。进来两个领命的士兵把他架了出去,无论他怎么挣扎,周围持着冰冷兵器的人皆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离开。
八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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