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遽然推开,杨谙低头从屋里走出来,经过所有错愕望着他的人,经过屋前五十尺宽的荒地,走到丛林入口那棵死树边。
他坐在地上,让死树遮掩了他,头深埋在膝上,两手紧握着一点空气,似乎那是他拥有的全部了。他艰难呼吸着,外表看起来非常平静,几乎像一片山间死水一般,即使他在水里溺亡,岸上都没人知道他挣扎过。
时间去得飞快,于他不过弹指一挥,他抬起头,灰蓝的天空已被墨汁浸透,漆黑的密林间只有身后的小屋暗泛微光,折柳在死树延展出的树根上找了个位置坐着,大约近来很劳累的缘故,歪在树干边睡着了。
他拍醒了她,两点星眸照亮了她迷蒙的眼,沉在夜间的眉峰像云层笼罩在她头顶,“你……”
他什么也没说,原路返回到屋子里,回身将门闩紧了,任何人不得进。褚瓘还维持着被束绑的姿态,不过做了一些调整,有人把他的手分别绑在床头新打的两支铁柱上,与关押狱犯只差一副枷锁。他双眼轻闭嘴唇青白,神色中盈了一抹慈祥,像神游在平凡的回忆中。
杨谙淡淡问:“你想激我,好让我杀了你?”
褚瓘一睁眼,回到了无边的黑夜里,叹了口气,“要么让我死,要么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的妻儿去徐州投靠彭城王。你完成之后带回一件信物,若此物是我所求,我就配合你听候发落。”
“什么信物?”
“你做完就知道了。”
杨谙讥讽道:“你杀了我父亲,还要我帮你的忙?”
褚瓘微微一笑,“人都要死了,还要这恩情干什么?不如给活着的人用。”
“你不担心我找到他们后全部杀了吗?”
一轮静光在褚瓘的眼里晃过,虚弱像在他的骨缝里流淌,又像风中的旗帜簌簌发颤,他轻轻说了句,“我们之间没有仇恨,我杀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发自真心的想让他死,可是罪恶最终凝结在我手上。我是一个恶人,我的孩子都不能理解,可我是想做好人的。”
杨谙并不为他的悲伤感染,“现在忏悔未免太晚了。”
翌日杨谙出发向洛阳,当将褚瓘押入洛阳,所有转送的人都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既然是刺杀的案犯入监,陈留侯为何不在?
北境这波来自鲜卑大军的冒犯未平,广陵王撤出北海后就留守东海,据袁冲转述,广陵王的条件依旧为豫、徐两州,国土的南部就从中间空出一块自汝南往东至毗陵长一千四百里、自东海往南至弋阳宽一千里的缺口,同时意味着南方的粮道也基本断绝,只能寄希望于今年中原粮产超额达成以满足军队的大宗需求。
虽然国家已无力应对四面角声,默许该项屈辱和约的达成,但主持和谈的陈留侯还是因“卖国”行为近乎身败名裂,备受朝野有志之士的大张挞伐。从前谈士见面先展示最近拜读某书云云,现在不约而同以新息和谈开头,以关于谢玄的新隐情结尾。这些隐情流出,他神秘的面纱被刺破了,人们没有看见匹配其容貌的高风亮节,失控地操着言论的刀戈指向他。
谢修入朝后不费吹灰之力从各方闻知这些风言,话中的主角却远遁在关左的开封,尚书台、廷尉、河南尹三方压力下,他泰然自若地以养病为由终日不见任何人,倒很符合他而今心虚的表现。
谢修对他异常离经叛道的行事再深知不过了,褚瓘在陈留没能将他诛杀,那么回洛阳这段深入腹地的路更不可能被放过。不过再怎么说谢玄对朝廷是功臣,又在封国遇刺,朝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他当作囚犯一样押解回去。
此外,谢修感到很疑惑,兄弟间勾心斗角于他而言很正常,他难以理解的是连正主都已逝世多年,渤海王跨越数十年的执着也太不符合常理。
谢修身披一轮影影绰绰挂在西天的峨眉新月暗中抵达开封,没见成谢玄,项靳作仆装偷偷摸摸从后门出来见他,找了处陈旧坊楼,将事情大致说个清楚。“我们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中领军护送陈留侯回京。”
谢修不禁在心底犯难,他不可能在渤海王的眼皮下做手脚,也不能不管谢玄,沉吟片刻,道:“如今之计须伯父改变主意,你有什么头绪吗?”
项靳确实有个想法,但是目前算计渤海王需要的勇气与意志远非褚瓘、县官能比,他轻轻地透露了计策的一部分:“若有什么事情是仅仅陈留侯知晓的,譬如涉及丹阳与彭城勾连……”
言及此项靳声音消弭,谢修缄默地与他互相看着,二人都从对方表情中读出一点,向渤海王捅破后,无论实力不如广陵、彭城二国的丹阳太守是否真的参与过叛变,此后他都难有安生日子过。
“好。”谢修犹豫了不过一瞬,“我对丹阳太守不熟悉,但闻当年也与汝南王交情不错。”
项靳却摇摇头,“汝南王已是黄泉魂,不足为惧。数年前文帝被皇党夺兵囚于黾池,景王的母亲张淑媛至狱中衣不解带地照料。来年五月,张淑媛新诞下一男胎,取名灏。灏七岁时其长兄宣帝通过逼迫前朝皇帝禅让得以即位,这时已有关于灏身世的流言甚嚣尘上,但碍于新主不得发,后时过境迁更无人提及。”
灏乃渤海王的名讳,谢修险将手中盛放冷茶的瓷碗捏碎,直觉得一阵寒气从胆边油然而生,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事,你都是从何处知道的?”
项靳意态轻松地说:“道听途说罢了。”
谢修凝了他片刻,音色像呼气一样低缓,“……陈留侯也知道了?”
项靳笑着反问:“以他的性子若是不知道,会让我们办吗?”
谢修很久没说话,走时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
他都没有对此抱什么希望,依照他从一个孤僻的幼童开始便对渤海王进行的长年累月的观察来看,这个近耳顺之年的老人所隐匿的暴戾一点不比年轻时少,触动他逆鳞的人不会被选择性地处理,而更可能不问缘由地一径灭绝。因此谢修认为谢玄的厄运不能避免了,首先做好的准备是帮助他逃出司州,能投靠广陵王算是不错的出路。
当夜尚书台设在陈留侯开封邸内的佣人听见谢玄与项靳吵了起来。病弱的语声出自前者,依稀说什么“广陵兼扬州兵”,项靳屡次请他慎言,扬言若是叫人知道和谈便成一纸空文了。两人断断续续争执至夜半,项靳拂袖而去,在屋外蹲伏半个晚上的记录者将这沓内容琐碎的公文纸呈给在开封城内代行台府责任的尚书左丞范添。
范添把纸页翻了一遍,作如下评价:“除了丹阳那档子事都是些什么,没一句能听懂的。”
那派来协助他的都官曹郎中却说:“下官认为有必要向中央台府禀报,其一,这番争论显然不如表面混乱,二人各执一词思路清晰,只是有不方便明说的内情,且都谨慎地没有提及,说明绝不算小事;其二,左丞丈,你在开封已经十日,至今没有向台府呈报任何进展,陈留相到狱后,令君一直在催,赵仆射那边怕是对你颇有微词……”
范添轻轻咳嗽一声,挥手准报。
奏报到了尚书仆射赵省之的公案上,赵省之审核后报高璋,高璋也觉得没问题。于是文书出开封三日后到达荥阳,渤海王在虢亭打开来阅读。
片刻后,人们看见他大步冲出房舍,口气凌厉地把送信的驿使叫来,阴沉地望着他,将他看得几以为颈上人头不保,而后忽一改气质变得沉着,没说完话就离开了。
高璋得到传召去往王府,讶异渤海王怎早早结束东线校兵回京。渤海王放下手里那份历经辗转的公文记录,“有多少人见过了?”
高璋不明所以,但还是详尽地回道:“为保内容无遗漏,记录者有三人,其中一人轮替,二人分别记录,最后两份核对取补;其后记录报尚书左丞范添,一名都官曹郎中校正;封存送至洛阳,缄札完整,检视者二三人,而后上呈仆射赵省之,再呈报于下官。之后除了殿下您便再无人看过了。”
渤海王低下头狞笑,轻声说:“这小崽子居然敢算计孤。去把项俭找来,孤想和他谈谈很久了。”
项俭惴惴不安地坐在四个月前薛守义怀着恐惧落座的位置,不时抬头觑向面前来回踱步的渤海王。他哗啦甩了次袖,指着项俭痛心疾首地骂道:“你说说你,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他也是娶过亲有孩子的人,竟敢与官府对着干。你若还盼着他些好,赶紧让他回来少胡闹!”
项俭苦笑道:“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我常劝他谨守本分,可是,唉,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我的。”
渤海王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即吩咐左右,“把项家大郎的儿子带来。”
项俭低落地坐在那,他的神情并不十分张皇,只是倍显沧桑,眼梢额角的皱纹在灯下如山涧起伏不平,而这缘由在派去的人回来后得到了解答。
渤海王沉声问:“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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