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就这么想着,等着到了下值,天就有些微微的黑了。
郭贞玉原本是想等着祖父从吏部下值,在一起回宜春侯府,不想刚走出东安门偏门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吹口哨,郭贞玉抬头就瞧见谢怀庆笑嘻嘻的伸手朝她打招呼,看得出来是来专门接人的。
郭贞玉微微一怔,蹙眉看着谢怀庆。很快,谢怀庆就小跑过来,伸手就拉了郭贞玉的袖子往北面的澄清坊去。
“去澄清坊做什么?”郭贞玉伸手推了推谢怀庆的手,却被他煞有介事的拽的更紧了,“郭二,我得给你贺贺啊!我辈第一个女官。”
郭贞玉苦涩一笑,“我也这么以为,可是进了尚仪局,我刚发现,我是不入流的从八品小蝼蚁。”
谢怀庆笑着拉着郭贞玉继续往前走,“郭二,首辅都是从微末走过来的,哪有天生的神人。”说完,又睨了郭贞玉一眼,微微正经了些,“有人欺负你?”
郭贞玉摇摇头,淡淡道:“突然觉得一旦成了臣,就变成牛马一般,被人呼来喝去的。”说完又叹了口气,“几两碎银,折了腰。”
谢怀庆听了,笑的将一张明俊的脸轻轻靠在郭贞玉的肩上,“此处不折腰,就在它处折,做自己,没那么容易。”
郭贞玉抬手将他从肩上推下去,“谢怀庆,你别总拉拉扯扯的,说了你两次了。”
谢怀庆也不恼,而是高兴地拉着郭贞玉进了一家成衣坊,“咱俩是革命友谊,永不散的。”
听到这句革命友谊,郭贞玉眉眼微微一抽。
革命友谊啊……
行。
还未进门,就见两个穿着交领右衽灰蓝色贴里的男子,极为恭敬的小步跑出来了,朝着谢怀庆有些谄媚,“殿……”见到郭贞玉还在,那句大殿下就生生咽下去了。
是御马监监管的皇店。
谢怀庆看了看那两个面色白净的“男子”,淡淡道:“无妨,自己人,内人。”
两个小太监一听,立马就乐了。
这许久未见,还有内人了,这可得告诉圣上。
郭贞玉伸手拧了谢怀庆胳膊一记,“内人,指的妻子,你能不能别乱用词。”
“没乱用啊。”谢怀庆很认真的看着郭贞玉,一双微圆的眼睛全是认真,“刚才不是说了,咱俩是革命友谊,不散那种。你也没反驳,没反驳就是默认。”
“那是友谊。”郭贞玉蹙眉,要给他解释。
却见他捂住耳朵,墨发里的长金坠儿微微晃着,“郭二,你默认了,反正在我这里革命友谊就是内人。”
“……”郭贞玉有些无奈。
胡搅蛮缠,谁能比得过谢怀庆。
那两个小太监瞧见两人这般,便笑嘻嘻的跟郭贞玉凑近乎,“姑娘,大殿……谢……谢公子,专门给您备了织锦缎、妆花缎和蓝罗的料子,您进来瞧瞧。”
听到这话,郭贞玉侧目看向谢怀庆,“我现在日日穿官袍,哪里能穿这些。”
她们尚仪局的司籍司可是最忙的,每日都没个闲工夫,再过七日,她又要去文华殿东侧的大讲堂了,日日要穿女官袍,与寻常女孩儿们的美丽衣裙,算是绝缘了。
那两个小太监才不管这个,高高兴兴地把郭贞玉簇拥进了铺子,抖开提前准备好的妆花缎,给郭贞玉各个角度的展示料子的光泽和柔滑,“姑娘,您瞧,这料子是谢公子平日里最爱穿的,还织了折枝纹,您看,要在光下瞧,才能瞧的着,都是好料的。”
那个小太监展示完了,另外一个也凑上来,扯开了一卷子蓝罗,“妆花缎虽好,可是蓝罗才是更适合的,做官袍与宫里那种色泽是一样的,别人看不出来。”
谢怀庆笑着坐在西侧的圈椅子上,看着两个小太监给郭贞玉展示料子。
“谢怀庆!”郭贞玉皱眉,朝着谢怀庆微微一句。
吓得两个小太监立刻站直了。
手里的料子也差点掉地上。
天上地下,哪有敢这么直呼大殿下名字的。
两个小太监讪讪地,偷偷的,看向谢怀庆。
却见谢怀庆一点也不恼,唇角微微弯着,走到了郭贞玉的跟前,“宫里那些料子不好,穿着不舒服,过几日天就冷了,里面发的夹袄不暖和,咱们用最好的,最暖和的,而且颜色跟他们一样。”
“我穿着就挺好。”郭贞玉拒绝了,直接出了成衣坊。
就得里面发的,才结实耐磨,她进尚仪局很忙,穿缎子还是蓝罗,很快就磨坏了。
多浪费。
谢怀庆见郭贞玉出去了,朝着两个小太监嘱咐道:“瞧见了身量了?所有好料子,从里到外赶制春夏秋冬各四套,冬日里那些要衬上裘,要又好看又暖和的那种夹袄。”
说完,谢怀庆就急匆匆往外跑,刚一撩起下摆,就被两个小太监拽住了,“殿下,真是内人啊?”
“是意中人!”谢怀庆拿起描金折扇轻敲了两个小太监脑门一记,小跑追出去了。
郭贞玉走在澄清坊,看着热热闹闹的铺子,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在宫里那些纷乱的杂事,好像也被谢怀庆给闹腾的散了。
就在这时,谢怀庆就追上来了,朝着郭贞玉道:“郭二,你等等我,小爷我不认路。”
“……”
郭贞玉冷嗤一声。
天天在内城晃悠,晃完就去外城,天下人都不认路,你谢怀庆也认路。
“谢怀庆,你不会对我起了什么心思了吧?”郭贞玉皱眉,上下审视他。
谢怀庆叉腰很自信的昂起下巴,“郭二,你别往自己脸上添金!小爷我喜欢清冷的、有才学的、长得明媚好看的。”
郭贞玉微微侧头,一双清冷明媚的眸子微微一睁,“嗯。”
谢怀庆看到那双又冷又媚的眸子,朝着他微微一眨的样子,心里跟一头小鹿一般的。
一跳
又一跳。
“谢怀庆。”郭贞玉转头看向他,又继续道:“你什么时候入内阁书办?”
无聊死了。
他进了内阁,内阁和六尚宫挨的很近,这就热闹了。
他谢怀庆走到哪儿,哪儿热闹。
“明日。”谢怀庆双手交叠在脑后,走在郭贞玉的外侧,将那些来往的人群都遮挡住,以防止郭贞玉被路人撞到。
“这么突然?”郭贞玉很是诧异。
“玩够了。”谢怀庆淡淡一句。
他玩乐十几年,从来没够,但是最近确实跟郭二待在一起最有趣。
郭二走了七日,他再也没去宜春侯府。
他去了外祖父的新宅,待了半刻钟,又去了春风楼看了美丽姑娘细细的腰肢、柔婉的舞,又去了玉皇庙、西珠市、新帘子胡同……
平日里爱听的、爱看的,都觉得很乏味、无趣。
他在那七日,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目前,他对郭二最感兴趣,从目前来讲,乾坤之内,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郭二。
跟郭二在一起,他就觉得开心。
甚至那些枯燥乏味的奏议、史鉴、政书,他都觉得能听下去。
所以,他今日特意接了郭贞玉,想早早见她,然后明日她上工,他也走马上任。
这样,在宫里,他也能瞧见她。
这样,他就每天又开开心心的了。
“你还能玩够了。”郭贞玉笑了笑,一抬眼却发现已经到了宜春侯府了。
“你不住澜斋了?”郭贞玉淡淡一句,像是无心。
“不住了。”谢怀庆应了一句,“你们宜春侯府离内阁太远了,小爷每日太累了。”
“你真是……”郭贞玉有些无奈,还有百分之百的羡慕,“你真是有个好爹,爹通万事通。”
谢怀庆也不恼,上前一大步,一双微圆的小鹿眼,很是认真,“郭二,我在小时雍坊买了一套老员外的宅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住?”
“瞎说什么呢。”郭贞玉有些恼了,觉得他在冒犯自己。
“不是,我不是说跟你睡一起,就是咱们住在一起,上下值,也方便,近啊!”谢怀庆说的很坦诚,也很认真。
他也没那意思,不是要跟郭贞玉睡觉,就是想单纯跟她待在一起,日日待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高兴。
“……”郭贞玉有些无语地睨了谢怀庆一眼。
“你认祖归宗就在东宫住了,还买宅院。”郭贞玉见四下无人,便低低说了一句。
很低,很低。
鸟都听不见。
谢怀庆微微一怔,听到她格外压低的声音,像是一只羽毛,微微划过耳际,痒痒的。
“给你买的,写的你郭二的名字。”谢怀庆大大喇喇就说出来了,“你们宜春侯府太远了,怕你每日上值,累死。”
“……”
“累死你了,我人生就没意思了。”谢怀庆侧目笑嘻嘻看着郭贞玉,“等你愿意了,我八抬大轿来抬你。”
说完,谢怀庆就懒洋洋的走了。
郭贞玉抬手揉了揉了太阳穴,想不通谢怀庆这话里的意思。
一会子革命友谊,一会子内人,一会子又八抬大轿的。
纨绔嘛,心意总是飘忽的,一会晴天一会雨天的。
胡闹着玩儿的,估计是。
到了第二日,天蒙蒙亮,内阁的门开了,谢怀庆是头一回来。
领路的小太监走得飞快,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到了文渊阁。谢怀庆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红墙朱柱,门额上的匾簇新簇新的,文渊阁三个大字描了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严。
原来这就是全天下最要紧的那几间屋子。
就这么几间屋子,就治的皇权不轻。
皇祖父靠着两厂、后宫、一卫,才治住了内阁,都说现在龙椅上那位是弘治之君,是宽仁的。
可是这宽仁,背后是对内阁不住的让权。
说白了,还是被制衡的,没什么太大权的。被文官们治成了这样,挺惨的。
入了文渊阁的正堂,光线很是明亮,东边几个值房里,也很亮堂,不用烛火,就很通明。铁力木的案上堆满了卷宗,几个书吏低头抄写,头也不抬。
谢怀庆被领到西头制敕房门口,指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给他。他坐下来,掸了掸袖子上的摺儿,左看右看,百无聊赖。
等了小半个时辰,没人理他。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柱子前,端详起那朱红的楠木柱身来。文渊阁的柱子年深日久,漆面光润得像抹了一层油。他伸手摸了摸,忽然起了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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