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九月的天气，已经感觉到了一早一晚的寒凉，但是文渊阁的阁臣火气却一天比一天旺。
谢怀庆荡荡悠悠的穿过画着折枝纹的檩条廊子，听到文渊阁东偏房里传来争执声。
他脚步微微顿住，侧耳听了两句，又是山东巡抚那份边军调度的奏章。
陆建脾气很急躁，整天跟个炮筒子似的，“票拟写‘兵部议处’，那是和稀泥！”
“陆公，边军调度牵涉甚广，兵部议处是循例。你若越过部院直接批了，回头科道那边又要上折子，参你。”刘东阳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循例、循例。事事都循例，还要我们内阁做什么！”陆建猛地一拍桌子。
谢怀庆低下头，掩住嘴角那一丝笑意，这个陆建，就天然一个大炮。
不过，这陆建、刘东阳算是文官里相对不错的了，不怎么结党，也不热恋权势，就是性子太不同，又整日待在一个房里，火星子四溅的。
谢迁看着两人意见不一，便端起茶盏喝了口香茶，“你们争了一上午，倒是先看看圣上的意思。”
谢迁这话一出，两人倒是不争执了，又重新坐下来看着山东巡抚的折子。
西偏房的另外两个中书舍人出来，想要去东偏房送文书，恰好看到谢怀庆在那里懒散的靠着柱子，便道：“谢大人，劳烦你去送这些文书，急催。”
这俩中书舍人早就听到东偏房的吵嚷了，他们才不愿进去挨炮轰，所以故意让谢怀庆去，想着叫谢怀庆个大人，给谢怀庆戴戴高帽，谢怀庆就会去。
毕竟，谁不爱听好话呢。
一捧杀，上杆子就去了。
结果谢怀庆睨了一眼他们怀里的文书，打了哈欠，“各位忙，我困了，我得去歇个晌。”说完就伸着懒腰往值房后头的小隔间去了。
两个书吏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矮的，睨了一眼小隔间，低声道：“这位小谢舍人，整天溜号、打瞌睡，也不知是怎么进的内阁书办……”
“嘘，人是谢阁老的亲外孙……”另外一个高的，低低回应了一句。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整日这般混日子，能有什么出息？”
两人相互对着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蔫嗒嗒的抱着文书进了东偏房。
谢怀庆靠在窗边，透过雕花窗的缝隙，看着两个书吏进去，又侧目看着外面高飞的云雀。
这个紫禁城，是没有自由的，就连坐在龙椅上那位，说白了，放在秤砣上称，那位的自由能卖几两银子？
他在这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坐了七日，虽然每日都是誊抄、登记、发放文书之类的杂务，但是他很快就摸把内阁摸透了。
通政司送了折子，司礼监再把折子送到内阁，内阁那三位进行票拟，龙椅上那位只能披红，没有自己做决断的权利。实在不同意，就退回。
可是就算退回，能怎么样呢，内阁依旧票拟，一趟趟的送来同样的意见。
最后，也只能磨得龙椅上那位同意。
有时候，司礼监送圣上的口喻，还会被内阁给封驳回去。
因为圣上不能绕过内阁，直接下旨去处理奏折。这是张太后生前定的规矩，本来是限制东厂那帮宦官的，可是到头来，限制了自家血脉相承的帝王。
就在这时，司礼监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道上谕，说是圣上急催，要内阁立刻拟旨，调京营三千人马往青州府驻扎，以备匪患。
陆建接过那道上谕，只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把上谕原样封了回去。
“边军调动非同儿戏，无兵部勘合、无阁臣共议，此旨不能拟。”陆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喝着。
那小太监急得满头大汗，“陆阁老，这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陆建把手里的毛笔往案上一搁，抬眼道，“你回去告诉圣上，内阁以为，此旨不妥。”
谢怀庆躺在小隔间的宅榻上，听到这句话，眉头第一次皱紧。
他不怎么喜欢龙椅上的亲爹，可是他从来也未想过那位居然这么受到内阁的束缚。
刘东阳等陆建打发了小太监，慢悠悠地开口，“陆大人，封还上谕，是阁臣之责，但你说话需要委婉些，毕竟……”
“毕竟什么？”陆建打断他，“毕竟圣上是君，我们是臣？老夫就是不阿谀、不逢迎，难道还要学那些宦官的去溜须拍马？”
谢迁沉默。
刘东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怀庆觉得有些无奈，碰见这种确实为了天下黎民的阁臣，封驳也无妨。可若是碰上那等权欲极旺的阁臣，又没有能制衡他的，那么就算是坐在龙椅上，也是被按斤来卖。
甚至，病了，连换太医、寻访民间名医的权力都没有。
这样，阁臣就很轻易能毒害不符合他们心意的帝王。
谢怀庆皱眉，觉得仙逝的张太后，实在是办了件蠢事，极蠢极蠢的事儿。
坐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谁都不能信，老太太这是信了阁臣，害了后代子孙。
这天下的女子，若是都能跟郭二似的聪明，就好了。
就这么想着，谢怀庆一路小跑去东安门旁，先去等着下值的郭贞玉了。
看到从黄昏下走出来的郭贞玉，谢怀庆忙大步跑过去，跑过去后，却带了几丝撒娇的音调，“郭二，你说票拟、封驳、内阁议政都是太宗和张太后定下的规矩，是祖制。”
他侧目看着郭贞玉，俊美清爽的脸上带着忧虑，继续道：“可若是祖制，伤了帝王，或者谋害帝王呢？”
郭贞玉微微一怔，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谢怀庆这幅懊恼的模样。
郭贞玉沉默了半晌，与他在路上缓缓走着，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她突然开口道：“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要由人来改。”
谢怀庆抬头，看向郭贞玉，一双清澈的小鹿眼带着迷茫和一点点的乖。
“谢怀庆。”郭贞玉朝着他微微转身，低低道：“内阁用祖制来限制皇权，皇权就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嗯？”谢怀庆看向郭贞玉，眼神清澈中带着一点点空，示意她继续说。
“谢怀庆，你多读读书吧。你这个脑子。”郭贞玉有些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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