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宁府卫所内。
徐肃环抽出长刀,冷厉刀锋映着烛光,他慢条斯理地用细布擦拭刀身,浓眉微挑,气定神闲,丝毫没有马上便要趁着星夜赶路的急迫。
事情还得从约莫十日前说起。
那日都指挥使杨敬将他唤去,言他三年任满,已经都司衙门考评核验通过,令其整理文册,预备入京述职待选。
徐肃环大喜,他这三年巡防无失,勤于兵务,加之都指挥使大人还是他旧年在平凉府时的都帅,心道此行升迁有望了。
谁料杨敬话锋一转,说上京前还有个要紧的差事,让他秘密点数十精兵,借巡检之名外出,再乔装打扮去悬马驿剿匪。
悬马驿虽然处于两府交界,但因离顺宁府更近,早已划归他们管辖,属于徐肃环治下。
闻言,他一头雾水,悬马驿哪里来的山匪?
此前摄政王下令剿匪,他几乎已将他们杀光。即便当时有漏网之鱼,但人数不多,早已不成气候,逃到不知哪个深山老林龟缩着不敢现身了,他已许久未曾听闻悬马驿山匪的奏报。
但杨敬只让他回去先行预备,说其中内情过两日他便会知晓。
不过,徐肃环没有等那么久。
当晚回到家中,准备将好消息分享给夫人时,府上便来了客人,还是个老熟人。
见到卫霄,徐肃环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待对方说明了来意,他才慢慢琢磨过来,敢情上京述职只是个幌子,原是要他悄悄去悬马驿来个瓮中捉鳖。
只是心中不免觉得奇怪,王爷好好地,怎么还管上永宁侯的家事来了。见卫霄并未细说,他也不好多问个中细节。
反正他跟着王爷从平凉府回京,本就顺理成章地被划为摄政王一派。朝堂政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来里头有什么隐秘是他不清楚的,该他知晓时自然会让他知道。
杨敬已经派斥候提前探查过,悬马驿周遭山林里确实出现了零星马匪的踪迹,只是从人数上看,还远远不够劫掠侯府一行人。
还是当初跟踪永宁侯心腹——林保的影卫发现了端倪。林保见完张瑞后便未离开,而是悄悄去了城中的一处镖局。
影卫探查到其余人乔装成了押运的镖师,预备从浔阳府出发北上悬马驿,由此前后包抄,届时可顺势将侯府一行围困其中。
这帮镖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身上功夫不似寻常武夫,随行兵器居然还有弓弩和弯刀,皆是军中所用的器具,来路不明但不容小觑。
徐肃环心中已有了猜测,想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权贵暗中豢养的私兵。拿侯府一行开刀,对手势弱极易得手,还正好能当作历练,借机查验私兵操练的成效。
徐肃环这几日倒乐得清闲,这差事轻省,不用他费神思虑,只需听吩咐办事即可。同时心里不免觉得好笑,第一回出手就被摄政王盯上,还遇上了他徐肃环,也算是出师不利了。
他从与北戎对峙的平凉府回来,经历大小战事无数,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此番同行的兵士,亦皆是久经沙场、悍勇善战的精锐。是以,永宁侯勾结的那帮宵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不过,自从马匪伏诛后,他所在的顺宁府近年太平无事,手中的长刀已许久不曾饮血,想到能和私兵战一回,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亢奋。
听见外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徐肃环将布扔到一旁,唰地收起长刀,英挺硬朗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朝来人问道:“如何,我手下的兵可还能入你的眼?”
“尚可。”卫霄脸上无甚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只是了解他的人便知,“尚可”二字在他那便意味着不错。
徐肃环知晓他素来惜字如金,起身手抚下颌沉吟道:“你说你,面相虽然略显凌厉,五官却周正俊朗,论相貌与我不相伯仲。如今又身居高位,怎会至今尚未婚配?我如今都已是二子之父了。”言罢,他得意地朗声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卫霄追随摄政王多年,也如王爷一般未曾娶亲,听闻卫家老太太终日为此忧心忡忡。王爷之事不容旁人置喙,也只能打趣卫霄几句。
这种话卫霄早已听惯,他神色淡然,只回了一句:缘分未到。这话一听便知是敷衍之辞。
麾下卫兵皆已整装待发,徐肃环也回去改换装束。片刻后再现身时,一身宽袍锦衣,头上用皂色网巾束发,瞧着哪里像沙场中人,倒像个文士。
行至卫霄身边时,他抬手拍了拍对方肩头,朗声道:“此番仓促,待来日再与你痛饮一回,不醉不归!”话毕,便跃身上马,率众先行奔赴悬马驿。
卫霄也没耽搁,按脚程推算,王爷一行不久就要抵达枫陵渡,也率队乘夜策马南下前去汇合。
***
枫陵渡乃浔阳府辖下最大的渡口,江面上舟楫云集,大小商船和客船每日往来不绝。岸上人声鼎沸,脚夫、挑夫往来奔走,南北客商汇合于此。吆喝声、哨声和车马声混杂在码头四周,处处喧嚣不息。
清晨船只靠岸,及等到未时,辎重行李才尽数搬运到岸上。这般阵仗,引得岸上的脚夫纷纷私下议论,忍不住打听,不知船上是何方来客。待听得人介绍,乃扬州府苏家大小姐,此行是要上京归宗永宁侯府时,众人方才恍然,便也不足为奇了。
永宁侯府的名号他们未曾听闻,可扬州城内的苏家却是如雷贯耳。盖因他们都倚仗码头和漕运为生,纵使没去过扬州府的码头,谁又没听闻过苏家船队的名号。虽说近年船队因分产已日渐没落,但往昔南边千里水道,何处不见他们的舟楫往来。
此前不知晓苏家和永宁侯还有这一层关系,如今听闻了,纷纷艳羡永宁侯的运道。
远远瞧见岸边长长的一队车马,箱笼行囊都已装好车。正中一架马车形制大气,朱漆宝盖,车架上雕满精巧纹样,还有鎏金铜饰,停在路上格外惹眼。引得过路客商和行人侧目,私下里猜测不知是哪家豪门。
果真是香车宝马,一路招摇。
有好事者打眼朝船上望去,欲窥探传闻之人,却只能远远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苏怀瑛立在船头,头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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