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半晌,姑太太中途打断了几次,问了几个细节,但凡秋兰记得的都一一答了。众人听完后并未多言,只在心底慢慢琢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他们初见原是一年前,苏晟随其父过府与苏老太爷议事,秋兰在半道上遇见了苏晟。他见她生得不俗便问了她的名字,与她说了几句话。
秋兰知道对方的身份,也听闻苏晟浪荡的名头,当时并没有生出什么心思来。后来又在府里办宴席时偶遇了两回,他都借机与她说话逗趣,秋兰看出来苏晟应是看上了她。
二人真正有了首尾还是在府外。那回秋兰的爹生了急病,她拿了假便急急忙忙回家去。本来可以顺道坐出外巡庄的管事的马车,可她没赶上,管事已走了。她便只好自己到街上找车,恰巧就遇见了苏晟。
对方亲自送她到乡间,见她家中境况不好,还给了银钱为她爹买药。
秋兰一时大为感动,回城的路上二人也一块走,苏晟提议去他的别院处歇息,她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自恃有几分姿色,心里想搏一把,便也没拒绝。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稀奇的了,既已是他的人,自然对他言听计从。
如今想来,哪有这么巧的事,想来此前几次在府里的见面和府外的偶遇也是有意为之,说不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姑太太听完后没有多言,只叮嘱秋兰好生歇息便走了。
素绮赶忙跟上,待走远了才忍不住问,“恕奴婢多嘴,姑太太方才说的庇护秋兰父母,不知是诓她还是......?”
老妇人闻言,没有迟疑地回道:“自然言出必行。”她转头看了看年轻干练的女子,见她面露迟疑和不忿,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好好想想罢。”
话不必说得太透,若她没有悟性,也不必管这么大一个家了。
走到佛堂前,姑太太跪在蒲团上,转着佛珠,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木鱼。眼底露出几分倦怠,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仔细将秋兰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庵主仙逝前曾说她尘缘未了,不愿与她剃度,因而她一直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那时她不明白,如今倒是清楚了。
到了傍晚,府上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正堂内客人独坐。
苏霖心内颇为忐忑,短短半刻钟已三次捧起茶杯,茶盖子轻刮着杯缘,不知第多少次在脑海里斟酌待会儿要说的话。
他不知这位久不见面的堂姑母还会不会见自己,自从失子后,她更加孤僻,不爱见人。若今日见不到她,他还可以趁水陆法事那日再来,只是那日人多,说话多有不便。
正思忖间,下人来报,姑太太请他入内。苏霖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下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株半人高的花木,径直往后堂花厅去。
上回来苏府还是数月前苏老太爷的葬礼,没想到府内气象倒是变了许多。彼时苏老太爷刚刚病逝,偌大苏家落到一个才十八岁的孤女身上,且她还要离府上京,府内人心浮动,下人们忧心前程,有的已在私底下找出路。
此番所见已大为不同,人虽然少了,但是更规矩了,留下的几乎都是年纪稍大、更沉稳的仆人。
花厅里燃着淡淡的宁神檀香,帘幔低垂,仆人来往轻手轻脚,生恐动作大了惊了主人。
姑太太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静静等候。
苏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侄儿苏霖,见过姑母。”
姑太太神色平和,缓声抬手:“起来说话吧。”
苏霖在她下首坐下,仆人奉上热茶便退了下去。花厅内只余他们二人。
姑太太不是爱说笑的性子,为缓和气氛,苏霖闲话了几句家常,她默默听着,或点点头,或给个眼神。
似漫不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守在厅外的仆人,苏霖朝上首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顺着他的目光,姑太太心领神会,“难为你挂心,不知你家中母亲可还安好?”
苏霖规矩答道:“谢姑母关心。母亲近两年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了,时常要喝药,不过倒没什么大碍,只是些小毛病。”
“我记得她爱喝武夷岩茶,正好我得了些上好的武夷秋露,你一并带回去吧。”说罢便起身往花厅暖阁里走去。
苏霖面带喜色,随她起身,“谢姑母赏,侄儿今儿也算沾光了。”
到了暖阁,苏霖总算直入正题,敛了敛松泛的表情,压低声音道:“侄儿听闻姑母近日在整肃府内,揪出了不少手脚不干净的下人。”
姑太太顺着素绮的做法将府内搜检了一遍,顺势赶走了不少蛀虫,不住人的院落干脆也锁了起来,府里一下清静不少。却不知外头议论纷纷,说姑太太回府不久便在府内大肆查抄,这是败家之象。
“叫你们见笑了。”她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紫砂茶叶罐,放在桌上。
苏霖正色道:“实不相瞒,侄儿此次前来正是有要事相告,还望姑母莫怪侄儿多心,只是侄儿心中惶恐,这话不得不说。”
“有话不妨坦言,老身自会分辨。”她心中早有预感,他特意前来定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那么简单。
苏霖开口道:“半年多前苏老太爷病重时,侄儿在寿熹堂后院无意中瞧见了四太爷和一人说话,侄儿当时并未多心。只是三个月前侄儿到四太爷府上宴饮,竟然又瞧见那人和苏晟身边的小厮密话。再加上近日府内发生的事,侄儿不由得不多想。”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姑母万万想不到,那人是.......”
听见这名字,姑太太瞳孔微睁,眸色变暗——竟然是她。
苏霖虽也是二房的人,可他先父是二房庶子,他们一脉在二房本就多受排挤。四太爷是嫡出,已占尽便宜,可还贪得无厌,连带苏老太爷分给他们的生意都觊觎上了,暗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最近族中对姑母的做法多有不满,苏霖不由得想起旧事,他早就怀疑四太爷和苏府内的下人内外勾结,否则他如何能吃了他那么多暗亏。
“你说的,我自会去查证,只是此事莫再让旁人知晓。”妇人神色平静地吩咐道,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姑母放心,侄儿从未与第三人提起过。若不是见姑母整肃苏府,侄儿断断不会贸然提起。若有用得上侄儿的地方,还请姑母吩咐,侄儿愿为姑母效劳。”说着,又跪下行了个大礼,以表诚心。
如今他们一家在二房举步维艰,日子过得还不如苏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心中对四太爷已生恨意。此番也是存了投靠姑母之意,以他对四太爷为人的了解,他们一家定然没少做坑害旁人的事。他奈何不了他们,可不代表旁人也不能。
送走苏霖后,姑太太慢慢踱步回佛堂,心弦却一直绷着。因从秋兰的话里没有找到线索,她近日已将可疑的人盘算了一遍,能同时对苏霆和苏怀瑛下手的,在下人中并不多,必得是在府中多年,且应常年出入后院,大约是个仆妇。
苏霖说的那人自然也在此列,但她未怀疑过她。
见到素绮后,姑太太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
素绮神色微凝,“是,奴婢这就去办。”
从佛堂出来时,新月如钩,她缓步走在廊下,面色沉沉,正思忖如何拿捏住分寸,既能引蛇出洞,又能不让人起疑,让那人一步步露出马脚。
***
同一片月色下,船上和船下之人的心境大不相同。
“姑娘,明日等船靠了岸,咱们就能转陆路了。虽说马车不如船上开阔,但到底路上好玩的多些。路过浔阳府时,姑娘定要尝尝迎客楼的芝麻烧饼、蜜三刀和绿豆糕。等到了顺宁府,那的豆粉糍团更是一绝,软糯可口......”芳汀一边收拾行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过没完。
苏怀瑛静静地听着,手边摆了一壶清茶,偶尔翻动一下书页。
芝麻烧饼、蜜三刀和绿豆糕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还能看一眼,只是豆粉糍团,怕是没有机会了。她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见她兴致缺缺,芳汀回过神来,笑道:“瞧奴婢,平白和姑娘说这些街上的吃食。姑娘从前在扬州府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也就是奴婢没见识,才爱吃这些玩意儿。”
“旁的我未尝过,只这芝麻烧饼和绿豆糕我是吃过的...还有豆粉糍团,江南也有差不多的点心,只是做法略有差异。”女子的声音略带些悠远怅然,眸光放空,思绪不意间飘回了从前。
她虽未踏足过浔阳府,但她记得年少时,小舅舅曾赴浔阳府游学。归来时,还特意带回了一个浔阳府的厨子,非要叫他们也尝一尝当地的名吃。
娘亲当时还取笑,照此以往,日后他去一个地方便带一个厨子回来,家里单做酒楼这一项营生也就够了。
彼时小舅舅身体康健,时常外出游历。每回家来,总是带一堆稀奇玩意给她。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是好玩的、好看的或是他没见过的,通通买下来。是以,总是轻车出门,满载而归。
苏家人,似乎除了她,都不是好静的性子。
“笃——笃——”门上忽然传来两声轻叩。芳汀一愣,随即放下手上的东西去开门,这个时候还会是谁呢?
没想到来人是个小少年。
她记得他是住在三层船舱的客人,与姑娘说过几句话。不知此时前来是为了什么。
喻宁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并未贸然踏进屋内。上回他从苏姑娘的船舱出去时居然被来寻他的韩继瞧见了,给他说了好一通大道理,什么男儿要守礼,不能随意出入女子闺房,尤其是晚上。
喻宁虽顽皮,但是个明事理的,见他说得有道理,便在心里记下了。
他未进门,只将手上提的食盒递给芳汀,随即微微倾身,隔着一段距离朝苏怀瑛说道:“苏姑娘,你们明日就要下船了,厨下做了些精致可口的点心,我带来给你们带在路上,就当个零嘴吧。”
见他一直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拘谨,苏怀瑛觉得奇怪,她叫他进门来说话,小少年却站在原地,有些犹豫,“不了,男子要守礼,不能随意出入姑娘家的闺房。”
一旁的芳汀没忍住扑哧一笑,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
苏怀瑛解释道:“房内不只有你我,不算逾矩。”
听她这样说,喻宁觉得有道理,小脸扬起了笑容,“那我进来了。”隔这么远说话,他也不自在。
何况明日苏姑娘一行就要下船,不与他们同行。他来,是特地与她道别的。本以为姜洵会阻拦自己,没想到他不仅没拦,还准备了点心叮嘱他一并带去,说最好盯着苏姑娘吃下去。
这是什么奇怪的嘱托?不过他来不及追问便走了,因苏姑娘一向歇得早,他怕去晚了就见不着人。
芳汀打开食盒看了看,上层放了有山药桂花糕、雪梨软糕和芡实莲子糕,下层则放了杏仁酥、枸杞红枣蒸糕还有几样她不识得。
她拿了两样放久了易破坏口感的点心放到桌上,沏好了茶水。
天色还不算晚,她私心里希望姑娘再吃点东西。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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