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成偏自怨，恨苍天，此心难改，千千结......”台上女旦正唱到此处，唱腔哀婉，缓移莲步，行走在铺就猩红软毯的戏台上。满头珠翠精致夺目，水袖斜抛，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般舒展自然。连同两侧坐着的十几名乐师，也是功底深厚。
而这只是南楼平日的常戏，若遇初一、十五，或是节庆之日，还会有堂会大戏，名角压轴登场。届时宾客盈门，一座难求。
方才迎韩继上楼的堂侍还提醒他，过几日便是十五，届时若要看戏需提前订座，因他是住店客人，听戏还可先选二楼雅间。
饶是见惯高门排场的韩继，此时坐在精巧雅间内也不得不感慨一声，南楼富贵，果然不是传闻。
影伍立在门边，透过门缝瞧见他们等候已久的人，那人随着一群官宦子弟而来，正走在人群后头。
“人来了”
韩继收敛神色，换上一副散漫的模样，单手端着青瓷茶盏慢悠悠地踏出雅间，斜倚在外廊雕花栏杆上，似是随口同随从闲谈，“什么江南第一楼，我看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罢了。”
语声不轻不重，恰好能飘到楼梯口，让方才上楼的一行人听见。
话音刚落，为首的几人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廊下的韩继，几道目光不善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数息，旋即迈步朝栏杆处走来。
引路的几个堂侍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上，心底暗自忐忑，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唯恐双方起了争执。
“兄台好大的口气。”
开口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庞方正，一身织锦圆袍流光夺目，看向韩继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身后簇拥着一群差不多的膏腴子弟，个个衣着不凡，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傲气。
有人扫过韩继一身素净寻常的衣衫，当即嗤笑一声，“瞧他这副穷酸样，还敢大言不惭地点评南楼。怕是省吃俭用许久，才攒够银钱来此开一回眼。”
周遭子弟闻声哄笑一片，轻慢的视线尽数落在韩继身上。
还有一个性子暴戾的，转头便厉声斥责一旁的堂侍：“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这般寒酸之人也随意放进来，莫不是要污了咱们落脚的地界！”
侍者一时语塞，一边作揖赔罪，一边悄悄地朝楼下的掌事使眼色。这一行人非富即贵，好些是府城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家中有权有势，他们哪里开罪得起。
人群之中立着一名青衣少年，目光扫到韩继时神色一顿，当即扯了扯同伴的衣袖，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同伴听罢神色微变，正准备出来打圆场。
韩继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看来诸位眼中只认得南楼，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嘲讽之意直白，这是将他们比作井底之蛙。
人群里有一名紫衣少年，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极为清秀，看起来是众人中最桀骜不驯的一个。听见他的话后，斜睨韩继一眼，轻哂道：“好大的口气。便是与京中的琉光阁和锦乐府相较，南楼也毫不逊色。”
琉光阁和锦乐府是上京有名的宴游胜地，素来是权贵世家闲暇时常去的消遣之所。少年眉眼坦荡，谈吐笃定，看起来并非凭空吹嘘，可见确实有几分见识。
只是，韩继今日本就是存心挑衅。
他面上挂起几分笑容，半带戏谑地说道：“小公子年岁尚小，见识不多，去去这些地方也就够了。”
“你——”
紫衣少年向来骄纵惯了，何曾受过这般轻慢，当即攥紧右拳，眼看着便要上前动手，却被身后快步走出之人一拽。
“阿笙，莫冲动。”
拦他的，正是方才认出韩继的青衣少年。
见拦阻自己的是表兄，他才勉强压下怒火，收回拳头，若是旁人定然不能善罢甘休。
韩继全然不在意，似乎并未受到冒犯，好心提点一般：“诸位可曾听过凌霄居？”
此言一出，眼前众人皆是一滞。
方才领头的锦衣青年，见韩继始终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迟疑不定，此人莫非当真有什么来头？
他们自然听闻过凌霄居，单听这名号便知此地绝非寻常酒楼乐坊。那是上京城里顶级的行乐之所，雅宴、戏楼和别院等一应俱全，其楼宇飞阁连绵成片，独院雅阁隐秘清幽。坊间传言凌霄居内处处飞檐画栋，鎏金饰玉，奢华无比。
只是，此地门禁森严，唯有皇室宗亲、世家勋贵或是朝堂重臣才能入内，寻常官吏富商纵然知晓其名，也无缘窥探内里分毫。
听他提起凌霄居，名叫阿笙的少年面上掠过几分不屑，挑眉反问：“怎么，你去过？”他看不出一身朴素衣袍的韩继有什么来头，只觉得这人满口狂妄之语，讨人厌得很。
“不错。”韩继淡淡应下。
虽然凌霄居确实胜于南楼，但也不至于如传闻所说那样遍地描金饰玉，这话乃是夸大其词。经过流言渲染，层层加码，关于凌霄居的说法变得越来越离谱。是以，世人一听说此地，心中都不免多了几分向往和敬畏。
少年不知是不信他的说辞，还是觉出几分无趣，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便欲离去。
恰在此时，领头的青年开口，“兄台听口音不似江南人氏，不知出自何方望族？”
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张狂，多了几分谨慎试探。
少年也收回脚步，侧身望着韩继，倒要看看此人能报出何等显赫门第。
“浔阳季氏。”
短短四字落地，青年眼中当即掠过一抹讶色。
浔阳府季氏多是读书人，家规森严，其子弟行事向来低调俭朴。不过，季氏与京中的靖国公府乃是姻亲。靖国公府累世功勋，门第煊赫，在朝中根基深厚，乃上京一流世家。
有这层姻亲在，季氏子弟能出入凌霄居本就不足为奇。
周遭子弟神色皆为之一凛，似是被唬住的模样，紫衣少年却满脸不以为然：“空口白牙，你说是便是？”
韩继笑笑，抬手点了点他身旁的青衣少年，“你来说说，我是不是？”
方才扫过这青衣少年时，不意对上他的眼神，其中的闪躲之意明显，见他还有点眼熟，便想起是那日在崇文书院见过的学子，显然也认出了自己。
有熟人在正好，也省得这些人再派人跑一趟书院求证。
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青衣少年避无可避，只好上前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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