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的动作很快。
翌日清晨便带回消息,却是韩继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你说那妇人就是田嬷嬷的女儿?”
韩继刚刚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一把脸,一阵痛感传来,见不是做梦,惊喜地从榻上直起身来。
时间紧迫,再过七日苏家就要办水陆法事了,事情总算有了进展。
“影卫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素知王爷身边的影卫不凡,只是不知哪里练就这般本事,一夜之间竟能打探清楚这样的隐秘。
看到他面上露出无比崇敬的表情,影伍扯了扯嘴角,事情也没有那么玄妙,“影拾此前去过苏府,见过田嬷嬷,她的女儿甚肖她。”
影拾也探查到了那妇人的身份。他在屋顶蹲守一夜,长夜无事,看管她的仆妇嚼起舌根。
听她们说,这妇人也是个苦命人,守寡后带着儿子在乡间生活,原来日子也算平静。谁知四年前遇上了下乡巡庄的苏成嵘,见她有几分姿色,便提出要纳她为妾。
苏成嵘的年岁都能当她爹了,妇人断然拒绝。他花了钱,暗中使了些手段,把人强纳进府,她的儿子也被一同带入府里养着,只是去年病死了。
儿子去后这妇人变得疯疯癫癫,整日在府里闹腾,苏成嵘索性找了个院落将她关起来,衣食倒是不缺,只是不让出门。
仆妇们说着,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可怜她好。
只是,韩继一听便发现了端倪。
这苏成嵘连逼迫良家妇女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会这么好心,大发慈悲地养着一个疯妇,只怕是借她胁迫田嬷嬷罢了。
原本只有田嬷嬷和秋兰,还无法将苏成嵘和苏晟定罪,只是若有这个妇人就不同了。她还是苏成嵘的妾侍,由她先出面状告苏成嵘,再牵出田嬷嬷和秋兰的事来,这样至少能将苏成嵘拉下水。
这一家私底下应该也没少作恶,墙倒众人推,届时自然会有人趁机出来添一把火,新仇旧恨一起算,林林总总的罪状加起来,下场可想而知,也算给苏怀瑛一家报仇了。
只是韩继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影拾探查到的都是旁人所述,内情如何他们没办法知晓,剩下的时间又不多。
他思来想去,决定今夜就潜入浣溪街苏府,亲自去见那妇人一面。
影伍却并不赞同。韩继的拳脚功夫还算不错,不过那是从正面交锋的路数来说。像影卫一样潜行入宅、暗查密事,靠的是屏息敛气、轻捷身法和临场应变,而非硬碰硬。
韩继不擅此道,贸然前去风险极大,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行踪。可惜影伍劝了几回都拗不过他,无奈之下只好一起动身。
宵禁前二人躲在了浣溪街附近,等到了人定才潜入府内。
看管的仆妇正聚在一起打牌吃酒。影伍守在外头望风,韩继则放轻动作挑开窗牖,独自潜入了进去。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进来,洒在窗边的青砖上,勉强可以辨识方向。
韩继正摸索着往榻边走,无意中抬眼望去,霎时被眼前之景吓了一大跳。
一个鬓发蓬乱的妇人正坐在床上,直勾勾地望着她。她穿着外衫,明显一直未睡,恐怕他一进房间便发现了。
为避免她喊叫,韩继立时道:“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闻言,妇人的神色稍微有些怔松,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几回。
她知道他应当不是来杀她的。他的动作不小,挑开窗牖时她便听见了响动。等人翻窗进来,落地时脚步声也重。她忍不住想,哪里来的蠢贼。
可看见来人时,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脸,看见她眼底还露出几分恐惧,她又觉得他不像贼。
但她绝没想到,他居然说是来帮自己的。
帮她?
多新鲜的话。
妇人嘴角扯起一抹讥笑,“就凭你?”
韩继未曾见过田嬷嬷,不过面前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虽然蓬头垢面,但看得出五官十分周正。
他决定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田嬷嬷是你娘?”
她嘴唇紧抿着,并未回答,但也不否认。
“你昨夜不是喊着说要去告官吗,我可以帮你逃出去。”他又道。
她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如同夜行之人忽然看见灯火。
只是她并未轻易相信,“我为何要信你?”
“因为我与你一样,都不想苏成嵘好过。”韩继答道。纵然素不相识,但若有相同的敌人,也不是不能携手合作。
听见这话妇人笑了。先是低低的轻笑,声音阴恻尖细,随后笑声断成不连贯的一截截,掺杂了几分哭腔,在这暗夜里听着毛骨悚然。
一阵凉意悄悄攀上了韩继的脊背,他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妇人笑得更欢了。
她笑苏成嵘作恶多端,终于有人要来收他,笑她被当作猪狗一般囚禁数年,总算等到了希望,她笑苍天不公,这一日竟来得这么晚。
笑着笑着,便流出了泪。
见她神情骤变,从笑到哭不过几息之间,怕引起外面的注意,韩继忙上前打断,“先别哭,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妇人止住了哭声,抬眸望向他。
“告诉我你是谁?既是田嬷嬷的女儿,怎会到了苏府,又怎么成了苏成嵘的妾侍?”
妇人抹了一把泪,眼神微微放空,自言本名喜莲,家在扬州城外。关于身世与成为苏成嵘妾侍的始末与影卫所言一致,而她与田嬷嬷的关系则颇为曲折。
原来她一出生便被亲伯父送了人,彼时田嬷嬷新寡,与夫家关系并不好。腹中的孩儿是遗腹子,一出生见是女儿,夫家便谎称孩子死了,暗地里将她卖给人牙子,辗转到了扬州乡下一户人家。
这些事喜莲本不清楚,是后来在苏成嵘的安排下重见田嬷嬷时才得知自己的身世。
她一开始以为苏成嵘四年前在乡间遇上自己只是偶然,后来才从田嬷嬷口中得知,并非如此。
原来是那大伯不知从何处得知田嬷嬷在苏府做事,是个体面的管事嬷嬷,欲找上门去借喜莲还活着的消息换钱。但田嬷嬷听闻是他找来,压根没见人,还命人将他打了出去。
此事,恰好被那日来苏府的苏成嵘撞见。
苏成嵘差人去打听,他正想把手伸进苏家,安插棋子,岂会放过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辗转打探到了喜莲的身份,见她还有几分姿色,便设计强纳了她,再以她来要挟田嬷嬷为他做事。
来到这里后,喜莲便一直被看管起来,她和先夫生的儿子,也成了要挟她的人质。
听到此处,韩继对喜莲充满了同情。
虽然不忍心撕开她的伤口,但还是不得不问:“你为何说苏成嵘害死了你儿子?”
提到孩子,她眼眶泛红,泪珠如线滚滚而落,但为了不引起响动,还是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双手抱臂,身子不住地颤抖。
韩继虽然心焦,却无法打断一个母亲的眼泪,只能默默地站在一侧。
幸而她很快平复了心情,开口道:“他是为了保护我,活生生被打死的......”语声含着十分的悲怆。
那日喜莲不满苏成嵘屡借自己要挟田嬷嬷,与他起了争执。苏成嵘对她拳打脚踢,而她的儿子目睹这一幕,便冲上来要护她,最后被苏成嵘及他身边的几个小厮打死了。
“我的鲁儿,他才九岁。”喜莲眼中蓄满泪水,悲愤和满腔的恨意从她的眼底喷涌而出。
韩继心底泛起一股酸意,他莫名觉得,即便不为了帮苏怀瑛,他也应当帮她。
他要知道的事已经差不多,只是思及田嬷嬷是她的生身母亲,免不了还有疑问,“你若去官府状告苏成嵘,必然会扯出田嬷嬷毒害苏霆的事来,她虽是被胁迫杀人,但恐怕也逃不过极刑。”
“你...可舍得下心?”
喜莲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只反问他,眼底透着一股悲凉:“你以为她这些年便真的在活着吗?”
“她害死了苏霆,那是她看着长大的...”
“都是报应,她害了别人的孩子,她的外孙也被害了。”
“报应啊——报应不爽——”妇人喃喃自语,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寒凉,只是依旧凉不过刺骨人生。
韩继沉吟片刻,告诉了她自己的打算。他与她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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