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到老槐树下的时候，赵明谦已经在那儿了。
赵明谦手里手里攥着几张纸，纸角压得平平整整，捏了一路，边角都潮了。
“来啦？”顾行舟把木板从箩筐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搁。
“来啦。”赵明谦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昨晚重新改的，你看看。”
顾行舟还没接，巷口就传来一阵踩得极重的脚步声，像故意让整条巷子都知道。
我周虎，来了。
刘婶在隔壁豆腐摊上拿勺敲了敲锅沿，自言自语：“哟，周家那小炮仗又来了。”
王大正好挑担路过，把担子一搁，摸出个烧饼开始啃，眼神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周虎带着两个跟班从巷口晃出来，衣襟比昨天敞得更开，腰上的玉佩叮叮当当撞着，脸上写着一副“我是被逼来的”的表情。
顾行舟扫了一眼那玉佩的成色，嗯，祖传的，鉴定完毕，装逼专用。
他走到摊子前，没看顾行舟，先斜了一眼赵明谦。
“哟。”周虎拖着嗓子，“赵童生也在啊。”
赵明谦把纸往顾行舟手里一塞，没理他。
“我说呢，”周虎抱着胳膊，嗓门不低，“我祖父让我来跟你这个骗子学文章，怎么赵童生也天天在这儿蹲着？不过也是，你一个只过了县试的落榜书生，来蹲另一个落榜书生的摊子，倒也合情合理。”
赵明谦没抬头，手里的炭条还在纸上圈字。顾行舟余光瞥见那炭条快把纸戳穿了，好家伙，圈字是假，练臂力是真。
周虎嗓门又拔高了：“我说你呢，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你之前不也看他不顺眼吗？现在倒贴过去，你不嫌丢人？”
赵明谦把炭条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周虎：“你说完了？”
周虎嗤笑一声：“怎么，我说他你心疼了？”
“我蹲谁的摊子，轮不到你管。”赵明谦往前走了一步，“倒是你，昨天不是还要吵起来，怎么今天就跟村口的大黄一样乖乖来了？”
周虎脸色一变，他确实不想来，但最烦别人提这事。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周虎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赵明谦没退：“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
顾行舟动了，他的左手从袖口里探出来，搭上周虎的手腕。
周虎只觉得腕上一麻，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一挑，整条手臂的力气突然找不着地方使了，脚下往前冲的惯性还在，人却已经偏了出去，踉跄两步才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不红不疼，连个印子都没有，这比打他一拳还让他难受。
巷子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刘婶的豆腐刀“啪”地落回案板，声音比平时响得多。
王大嘴里的烧饼“噗”地喷出来半口，手忙脚乱去接。
左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嚯——”，紧接着是三四声压低的“嘘！嘘！别出声！”
周虎的一个跟班张着嘴，另一个跟班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嘴也张着。
顾行舟也没想到从前在律所抢证据时学来的巧劲在这也能用上，谢谢当年那个死活不肯交证据的当事人，你是我今日防身术的启蒙恩师。
周虎稳住身形的那一瞬，眼睛瞪大了。
刚才那一下，他没看清。
他只记得手腕一麻，整个人就被带偏了，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可他分明看见顾行舟只是搭了一下他的手腕，连拉都没拉。
这书生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腕细得他一巴掌能攥住两个，怎么可能拨得动他？
“你？！”周虎抬头，瞪着顾行舟，嗓门却没刚才那么冲了，尾音里带了几分不确定，“你刚才那一下那是？”
顾行舟已经松手了：“你跟他动手赢了就光彩了？输了更难看。”
周虎张了张嘴，把“你怎么做到的”咽了回去。
他不想问，问了就好像他承认自己被一个落榜书生制住了，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一下到底怎么弄的？他是不是被什么江湖失传的擒拿手给拿捏了？
巷口豆腐摊上，刘婶的豆腐刀悬在半空，顿了半拍才落下去。
挑担的王大烧饼咬到一半，嘴张着没合上，烧饼渣掉了一衣襟：“刚才那一下，你们看清了吗？”
族学后排有个读书人猛地站起来，被同伴一把拽回去：“你急什么！坐下坐下，别挡我看！”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顾相公那手，是擒拿吧？我三叔在县衙当差，说过这种手法，叫什么借力打力？”
“你三叔不是说他在县衙扫地吗？”
“扫地就不能听差爷说话啦？”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拨了一下？周虎那身板一看就是酒囊饭袋，换我我也行。”
旁边人斜他一眼：“你上个月被周虎一拳打掉两颗牙，现在说话还漏风呢。”
“那是他偷袭！”
周虎的一个跟班偷偷扯了扯另一个跟班的袖子：“少爷刚才是不是被一个瘦竹竿拨开了？”
另一个跟班面无表情：“你闭嘴，你不想活了？”
“……可我真看见了。”
“所以让你闭嘴。”
周虎听见了，后槽牙咬紧，脸上挂不住。
他周虎竟然被一个文弱书生单手拨开，说出去，他周虎在青山村还怎么混？
周虎甩了一下袖子，转过身来，把火气往顾行舟身上撒，嗓门比刚才还大，像是要把丢的面子从声音里找回来，他指了指那块破木板，“就这？破木板当招牌，发黄的破纸当教材，这摊子跟村口卖豆腐的有什么区别？”
刘婶的豆腐刀“啪”地拍在案板上，缓缓转过身。
王大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刘婶可是我们青山村一刀，她那刀，切豆腐不碎，剁肉馅不飞，江湖传言早年丧夫，曾一刀劈开过野猪的头骨。”
周虎：“……刘婶我没说你。”
刘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三秒。
周虎把脸转回顾行舟那边，后脖子有点凉。
周虎声音更大但底气更虚：“我祖父还说你读过几本书，我看不必了，就你这样的，自己连个功名都没考出来，能教出什么？”
顾行舟把墨研好了，语气跟刚睡醒似的：“你文章带了吗？”
周虎一愣：“什么？”
“你祖父让你来交文章。你带了吗？”
周虎“嗤”了一声，从跟班手里拽过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他拍得挺用力，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不知道怎么骗了他祖父的落榜书生肯定要当众挑刺，把他文章批得一文不值，好报昨天被嘲讽的仇。
“写了，怎么着？你以为我写不出来？”
顾行舟拿过那张纸。
赵明谦在旁边探了一眼，立刻把脸扭开了，憋笑憋的。
纸上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荀子孟子韩愈，七八个典故挤在一起，每个写一两句然后飞快跳下一个。
像极了顾行舟前世改实习生论文，三篇不同的文章被剪碎了硬拼到一张纸上，生怕老师不知道他读过书。
赵明谦没憋住，小声嘀咕：“这纸都快被改出洞了。”
周虎猛地扭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赵明谦把纸往身后一背。
“你再说一遍！”
“行了。”顾行舟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铺平在桌上。
后排几个族学学生偷偷往前凑，一个拿胳膊肘捅同伴，压低声音：“他写了八个典故，我数了的。”
“八个？”同伴瞪眼，“我写四个先生就说我堆砌了。”
“所以人家是周家少爷嘛，堆砌叫博学，你堆砌叫偷懒。”
“你嘴好毒。”
“我又没说他写得好。”
顾行舟敲了敲桌面：“周虎你这篇文章，想说什么？”
周虎一愣：“想说什么？”
“对，一句话告诉我，这篇文章想说什么。”
周虎目光从荀子跳到孟子，从孟子跳到韩愈，最后憋出一句：“读书有用。”
“读书有用在哪？”
“用在……用在能考功名？”
顾行舟没批评，拿过笔圈了三处：“你这里写了荀子，说学不可以已。这里写了孟子，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这里写了韩愈，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
“我问你荀子说学不可以已，是学什么？”
周虎额头冒汗。
族学学生群里有人把脸埋进旁边人肩膀，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顾行舟见好就收：“别想了，我问你个更简单的，荀子说‘学不可以已’，已是什么意思？”
“停止？”
“好，学不可以已就是学不能停，那学什么不能停？”
周虎张嘴，闭嘴，又张嘴。
“你读荀子，总得知道荀子说什么。”顾行舟语气不紧不慢，“荀子说，学不可以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这三句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周虎想了半天：“学习能进步？”
“对。”顾行舟点点头，“你看，你这不会了。”
周虎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馒头，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这三句都在说一件事，可你文章里把这三句拆到三个不同段落去，读的人看到后面，已经忘了前面。”
王大一拍大腿，对刘婶说：“得，我听明白了。这就像我家婆娘做红烧肉——盐是好盐，酱是好酱，花椒八角都是好料子，一样一样往锅里倒，结果每样都放，每样都放太多。”
刘婶面无表情：“你婆娘那红烧肉我吃过。吃了三碗水。”
王大：“那不是那天她高兴嘛！顾相公说的话搁我婆娘身上一个道理！”
“那你说怎么办？”周虎绷着嗓子问。
顾行舟抽过一张纸，竖着画了三道线：“学，为什么学，学成什么样，每一段只写一件事，写完了再把孟子和韩愈加进来。”
周虎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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