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顾行舟就被药罐子咕嘟醒了。
他蹲在灶前扇火，药渣的苦味混着湿柴的烟，熏得他眼睛发酸，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王家收地。
“咚咚。”
篱笆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顾行舟抬头，赵明谦站在院门外，天青色的衫子外罩了件半旧的棉褂，手里提着个布包，脸色不太好看，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说明不止没睡好，是压根没睡。
“你说早点来。”赵明谦站在门口，语气硬邦邦的，“我来了。”
顾行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坐。”
赵明谦在灶房门槛上坐下，布包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息，先开口：“你要商量什么？”
顾行舟把药罐盖子揭开，拿筷子搅了搅：“你昨天也听见了，王家收地，高出市价快一倍，西边三个村子，他都在收。”
赵明谦点头：“我回去也琢磨这事，绸缎商买田，还专挑靠河的买，怎么看都不对。”
“你觉得是为什么？”
赵明谦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我猜河道可能要动。”
顾行舟看他一眼：“怎么说？”
“我有个同年，在县衙工房当书办，上个月他跟我提过一嘴，说县里在勘测河道，好像是上游淤了，要改道。”赵明谦顿了顿，“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王家收地的时间，正好在那之后。”
顾行舟点头，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你那位同年，还能联系上吗？”
赵明谦苦笑：“他在县衙当差，我在村里读书，平时也就年节递个帖子。你要我打听，他也未必肯说。”
“不用问得太细。”顾行舟说，“就问他一句话，青山村往西那段河道，有没有改道的公文。”
赵明谦想了想，点头：“行，我今天就去县里走一趟。”
他站起来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顾行舟：“不过，我帮你打听，你拿什么还我？”
顾行舟笑了：“你要什么？”
赵明谦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顾行舟脸上，沉默片刻，才道：“我要你帮我研究一个人。”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谁？”
“县里的主考官。”
他压低声音，确认周围无人留意，才继续道：“县里已经传出些消息，明年县试的主考多半还是往年的那位沈知县协同主持，此人往年批过不少童生的卷子，外头也流传着一些说法。有人说他看重经义根底，有人说他最厌文章空泛，还有人说，他尤其喜欢引经据典、辞采出众的文章。”
顾行舟听完，问道：“你信哪一种？”
“我若知道信哪一种，还用来找你？”赵明谦苦笑一声。
“我托人问过，也翻过往年中式的卷子，可这些卷子，有的文章朴实，有的辞藻华丽，有的议论深刻，实在看不出统一的路数。更麻烦的是，旁人只记得案首写得好，却没人说得清，究竟好在哪里。”
他说到这里，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既然能把一篇文章拆得清清楚楚，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往年的中式文章，再想办法找出沈知县阅卷时真正看重的东西。”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你能弄来多少份往年的文章？”
“案首的卷子我能想办法弄到几份，其他中式的文章，也许能托人找来，至于落榜的卷子，恐怕难些。”
“那就先找得到的。”
顾行舟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过先说清楚，我们研究的是考官历年录取结果，以不是凭几句传闻，便断定他喜欢什么。”
赵明谦眼睛一亮。
“你有把握？”
“我有把握把这些文章逐篇拆开，看看它们有哪些共同之处。至于能不能由此推断考官的偏好，还得看材料够不够。”
顾行舟抬眼看他。
“如果最后发现，所谓的偏好只是旁人以讹传讹，你也得认。”
赵明谦笑了。
“那是自然。”
他站起身，拎起书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顾行舟，你可别只顾着替别人拆文章。若你真能从这些卷子里找出门道，往后考场上，我还要和你争一争。”
顾行舟淡淡道：“你先把卷子找来再说。”
赵明谦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顾行舟望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研究考官的阅卷偏好，听起来像是在钻营，可若能把这些整理成一套方法，不只赵明谦用得上。他那摊教人拆文章的生意，也许就能再往前走一步。
更重要的是，明年县试的资料就连他自己也能用上。
这买卖，稳赚不赔。
不过既然赵明谦弄不来落榜的卷子，那么就让他来。
天蒙蒙亮，老槐树下又支起了那块破木板。
今天木板上的字换了一行：【同样科举，为什么别人中状元你来落榜？带卷来聊。】
旁边摆了张小桌，桌上放了笔墨和一沓裁好的纸，顾行舟坐在桌后，低头翻着一本旧书。
刘婶提着菜篮子路过，瞥见木板上的字，脚步当场一顿。
“哎哟！”
她凑近了些，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为什么别人中状元你来落榜？行舟，你这口气可真不小！照你这么说，那些考了十几年还没考中的秀才，都该来找你看病了？”
旁边一个挑水的汉子听见了，立刻笑道：“可不是？我倒要看看，他能给人看出什么病来。读书还能跟看郎中一样？”
“你别急着笑。”另一个人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前几日赵家那小子不是来过？听说真让他挑出了文章里的毛病。”
“挑毛病谁不会？我还说你这张嘴有毛病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争起来。
顾行舟却连头都没抬，只将手边的笔摆正了些：“诸位若只是看热闹，站着看便是，若家里有人落榜也可以拿来。”
刘婶眨了眨眼：“那要是看不出毛病呢？”
“那便不收钱。”
刘婶这下不走了，旁边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也悄悄把目光落到了那张小桌上。
有人不信，有人好奇，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反正也落榜了，拿来试一试，又能亏到哪里去？看不对还不收钱，稳赚不赔。
顾行舟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一动。
他要的，就是他们落榜的文章。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童生。他姓孙，考了十二次县试，十二次落榜。
村里人当面还肯叫他一声孙秀才，背地里却早有了个更响亮的名号。
孙落榜。
今日他抱着一摞卷子过来，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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