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抬头看他。
“明日吧，怎么，你有东西想让我看看？”
赵明谦神色微微一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袋的绳结，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我只是问问。”
他当然有东西想让顾行舟看看。
上回那篇劝农文，被顾行舟拆得明明白白。他回去之后照着那套法子重新写了一遍，删掉了不少自己原本舍不得动的句子，文章确实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始终有些不服。
顾行舟能看出他文章里的毛病，不代表他往后篇篇都要输。他是来打听顾行舟何时摆摊的，不是来承认自己还得继续求教的。
“你若摆摊，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还能讲出什么名堂。”赵明谦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意味。
顾行舟看着他，倒没拆穿，只道：“随时欢迎。”
“好。”
赵明谦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嗤笑。
“摆摊？”
周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
“我没听错吧？你还真在外头摆摊教人读书？”
他上下打量顾行舟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自己连县试都没考过去，还好意思教别人？如今读书人的门槛都低成这样了？随便找个落榜的，摆张桌子支块木板，就能当先生了？”
旁边几人听见这话，纷纷放慢了收拾书袋的动作。
一个圆脸同窗小声嘀咕：“周虎自己不也没考过吗……”
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他：“你小点声。”
另一个同窗头也不抬地翻书，嘴皮子不动：“他今年县试也落了榜，比他嘴里那个落榜的还低两名。”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偷听的。”
顾行舟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箱中，扣好箱盖。
“你若觉得不值钱，大可以不去。”
周虎一噎，他本想借着这话将顾行舟挤兑得无地自容，没想到对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反倒把话堵了回来。
他冷笑一声：“我自然不会去，谁家正经读书人，会把自己弄得跟街头卖货的一样？你倒是会做生意，莫不是读书读不出名堂，便想着靠这点伎俩糊口？”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靠本事吃饭，有什么不妥？”
“本事？”周虎像是听见了更好笑的话，“你有什么本事？教人认几个字，还是替人背两篇文章？真有本事，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回来？”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书箱推到桌子一侧，腾出位置，才慢悠悠地开口。
“照你这么说，没考中举人的秀才，不该教童生，没考中进士的举人，也不该教秀才。如此一来，天下读书人倒要先考到头，再回过来教后辈了。”
四周顿时安静了些。
然后后排有人小声说：“好像真是这个理？”
“本来就是这个理，我爹是童生，教我的先生是秀才，我先生考了三次举人没中，难道他就不配教我了？”
“赵先生知道你拿他举例子吗？”
“我爹还说过，举人要是考得上，谁还来教童生啊。”
“你爹倒是个实在人。”
周虎皱眉：“你少偷换话头！我说的是你自己都考不过，还教别人？”
“那你呢？”
顾行舟问得平静。
周虎一愣：“我什么？”
“你既然觉得考中功名才算有本事，怎么不先考一个回来，再来评判我教得好不好？”
“你——”
“况且，我教人读书，收不收费，别人愿不愿意来，是我与那些人的事。”顾行舟看着他，“你既不来，也不打算来，专程跑过来替别人操心，未免太闲了些。”
后排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却抖了两下。
周虎猛地扭头。
那人立刻板起脸，假装整理书袋。
周虎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最恼火的就是顾行舟这种从头到尾都没露出半分恼怒的态度，仿佛自己这一通讥讽，不过是个不值得费心应付的闲人。
这比被人当面骂回来还叫他难堪。
“好，好一个靠本事吃饭！”周虎往前逼近一步，盯着顾行舟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点本事能撑到几时。明日摆摊是吧？我倒要去瞧瞧，你能教出什么东西来！”
“欢迎。”
顾行舟答得干脆。
周虎又是一滞。
他原本是想放句狠话，叫顾行舟知道厉害，谁知对方竟连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真把他当成了明日的客人。
“你别得意！”周虎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砚台都跟着晃了一下，“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行舟瞥了一眼晃动的砚台。
“桌子是族学的，砸坏了你赔？”
周围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虎的脸瞬间涨红。
“顾行舟！”
他猛地伸手，似乎又想抓顾行舟的衣领。
“你有种再说一遍！”
顾行舟没有退，只抬眼看着他。
“你若真想动手，最好先想清楚。今日赵先生在场，你尚且没讨到便宜；如今先生已经走了，你若当众动手，旁人只会记得你因说不过我，便要打人。”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平稳。
“你觉得，这话传到族里长辈耳中，是你的脸面好看，还是我的？”
周虎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怕别人议论，可他怕议论传到家里。
尤其是传到他祖父耳中。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收手。若今天真让顾行舟三言两语逼退了，往后他在族学里还怎么抬头？
正当他咬紧牙关，准备不管不顾地动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虎儿。”
只两个字，周虎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手立刻收了回去。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身着深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老人年纪虽大，腰背却还挺得直，目光扫过教室时，自有一股叫人不敢随意嬉笑的威严。
正是周虎的祖父，周老。
周虎脸上的怒意顿时收敛了几分，讪讪叫了一声：“祖父你怎么来了。”
周老没有理他，只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又看了看顾行舟。
“方才在外头，听见里头声音不小。”
周虎抢着开口：“那都是他的错。”
“闭嘴。”
周老只淡淡两个字，周虎便不敢再往下说，周老又看了一眼周虎。
“你先回去。”
周虎不情不愿：“祖父！”
“我叫你回去。”
这一次，周虎不敢再争，只狠狠瞪了顾行舟一眼，带着两个同伴出了门。
临走前，他还不忘撂下一句：“顾行舟，你给我等着。”
顾行舟连头都没抬，只将书箱提了起来。周虎一拳打在了空处，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等人走远，周老才收回目光。
“顾小子，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不知你可有空？”
顾行舟略一思量，点头道：“有。”
“那随我走一趟。”
周老领着顾行舟出了族学，屋里剩下几个没走的学生面面相觑。
圆脸学生第一个开口：“周老不会是要替周虎出气吧？”
“你傻啊，出气用得着请喝茶？”
“那能是什么事？”
“不知道，跟过去听听？”
三个人走到门口，被管事的拦回来：“周老说了，闲人勿近。”
圆脸学生退回来，想了一下：“那我去豆腐摊那儿等着，顾相公出来总得路过。”
周老领着他出了族学，绕过前院，到了旁边一间清静的偏屋。
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几幅字，案头放着一摞书。周老让顾行舟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没急着开口，先叫人送了两盏茶来。
等门重新关上，他才慢慢说道：“虎儿是我唯一的孙子。他爹娘走得早，自小叫我惯坏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算笨，只是心思没放在正道上。叫他读书，他嫌枯燥，叫他习字，他坐不住，在外头惹了祸，回来还觉得是旁人对不住他。”
顾行舟端着茶，没有接话。
周老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我这把年纪，功名上还能替他谋什么？只盼他能收收性子，往后不至于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不成器。”
他抬起眼，望向顾行舟。
“昨日我看你能让赵家小子都信服，便知你是个有章法的，今日在学堂里果然如此，他同你争了几句，你也不急不躁，不因他几句讥讽便乱了分寸。”
顾行舟道：“周虎若肯讲道理，自然不必争，若不肯讲道理，争赢了几句也没什么用。”
“所以我才想请你帮个忙。”周老把茶盏放下，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想让虎儿跟着你学一学。”
顾行舟抬眸。
周老补充道：“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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