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到族学的时候，课还没开始。
族学在祠堂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桌案新旧不一，靠后排的几张明显被刻过字，桌面上坑坑洼洼。
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人，赵明谦坐在第二排靠左，看见顾行舟进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旁边有个空位，但他没往里挪，顾行舟也没往前走。
顾行舟扫了一眼教室。
最后一排的独坐靠墙靠窗又靠门，靠墙能看见所有人，靠窗能看外面，靠门能第一个走。
视野好，不碍事，还进退自如。
简直完美。
他抱着书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书箱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可前排几个原本还在说话的学生，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看清坐在那里的人后，几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一个刚才还在说笑的少年，笑容僵在脸上，另一个更是伸手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示意他赶紧闭嘴。
顾行舟抬头看了看他们。
“怎么了？”
没人回答，几个人飞快地转回去，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顾行舟也懒得追问，打开书箱，取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
他才看了没几行，一道影子便停在桌边。
“你怎么坐这儿了？”
赵明谦压低声音，脸色有些不对。
顾行舟抬头：“位置空着。”
“我知道位置空着！”赵明谦往前后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可这是周虎的位置。”
“周虎？”
“咱们族学里那个周虎，你没听说过？”
顾行舟想了想，摇头。
赵明谦一时语塞。
也是，顾行舟从前一心读书，家里又出了那些事，哪有闲工夫打听族学里谁横谁霸。
他赶紧解释：“周虎是族里周家的子弟，读书不怎么样，脾气倒不小。平日里谁坐了他的位置，动了他的书，甚至多看他一眼，他都能找出由头闹一场。”
顾行舟看了一眼桌面，桌上什么也没有，连本书都没留。
“他常坐这里？”
“天天坐。”
“那他为什么不在？”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赵明谦急得直皱眉，“你先换个位置，等他来了看见，准没好事。”
顾行舟把书翻过一页。
“既然他没来，位置空着，我坐一下怎么了？”
赵明谦张了张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周虎那种人，从来不讲道理。
“我不是跟你讲道理。”赵明谦忍着性子道，“我是告诉你，这人不讲道理。”
顾行舟看向他：“那我更没必要提前躲着他。”
赵明谦差点跳起来，顾行舟重新低下头，像是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
周围几个人纷纷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同情。
那眼神仿佛在说：赵兄，劝过就算了，人家非要往刀口上撞，你总不能替他挨刀吧？
赵明谦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顾行舟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
赵明谦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他一咬牙，回了自己的座位。
罢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同窗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下有热闹看了。”
赵明谦瞪他一眼：“看什么热闹？等会儿真闹起来，你最好把嘴闭紧些。”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学生下意识抬头。
为首的少年身材壮实，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时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他身后跟着两个同伴，一个替他拿着书袋，另一个嘴里还嚼着东西。
正是周虎。
他一脚迈进教室，先往自己惯常坐的位置看去。
下一刻，脚步停住了。
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把手里的书袋往旁边同伴怀里一塞，大步走了过去。
“喂。”
顾行舟没动。
周虎伸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叫你呢。”
顾行舟这才抬起头。
“有事？”
周虎盯着他，像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这么平静地看着自己。
“谁让你坐这儿的？”
顾行舟扫了一眼周围，又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椅子。
“没人让。”
周围几个学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赵明谦一把捂住了额头。
完了。
这人是真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周虎脸色一沉。
“知道这是谁的位置吗？”
“刚听说，是你的。”
“知道还不滚？”
顾行舟合上书，抬眼看他。
“你来得早，这位置就是你的，你来得晚，这位置就不能坐别人？”
周围几个学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赵明谦一把捂住了额头。
完了。
这人是真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周虎愣了一下。
他在族学里横惯了，平日里别人见他过来，不是赶紧让座，就是低头装没看见。还从来没有人坐着不动，反过来问他道理。
他一时没接上话，脸上顿觉挂不住。
“少跟老子扯这些！”周虎一把按住桌沿，俯身逼近，“我再说一遍，起来！”
顾行舟看了看他按在桌上的手。
“把手拿开。”
周虎却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嗤地一声笑出来。
“你说什么？”
顾行舟没有重复，只把书往桌角挪了挪，免得被他的手压住。
这动作落在周虎眼里，简直比顶嘴还让他恼火。
他猛地伸手，朝顾行舟的衣领抓去。
“给脸不要脸！”
“周虎！”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周虎的手停在半空。赵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踩着一双布鞋晃进来，手里还夹着书册，脸色沉得厉害。
赵先生年纪不大，四十出头，脸上肉多，留一撮山羊胡，手指头上常年沾着墨迹，指甲盖里嵌着洗不干净的墨泥。
他先看了看周虎，再看向顾行舟，最后扫过全班噤若寒蝉的学生。
“这里是族学，你们在做什么？”
周虎立刻收回手，脸上的凶相也稍稍敛了几分。
“先生，是他先。”
“我问你了吗？”
周虎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赵先生把书册往讲台上一放。
“上课的时辰到了。谁有本事，便把本事用在书本上。若是连一张椅子都争不明白，还读什么圣贤书？”
他说完，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
“都坐下。”
周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顾行舟一眼，转身回到前面的空位。
顾行舟则把书重新摊开，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赵明谦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是真不怕，还是压根没把周虎放在眼里？
而周虎坐下后，始终盯着最后一排。
他在族学横行这么久，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脸。
这笔账，他记下了。
“诸位，昨日讲到‘里仁为美’。”赵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何谓里仁为美？里者，居也。仁者，爱也。美者，善也。里仁为美，居于仁爱之处，斯为美也。”
顾行舟低头翻书。
赵先生接着说：“何谓择不处仁？择者，选也。处者，居也。仁者，仁也。不处仁者，不居于仁也。焉得知？焉者，何也。得者，获得也。知者，智也。择不处仁，焉得知？选不居于仁，何以得智也？”
顾行舟：……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排。
第二排的赵明谦正撑着下巴，眼珠盯着书页，半天没翻。第三排有个胖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每次快沉到桌面的时候，又弹起来，弹起来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小。
赵先生浑然不觉，继续讲。
“何谓知者利仁？知者，智也。利者，益也。仁者，仁也。知者利仁，智者益于仁也。仁者安仁，仁者安于仁也。”
一个词一个词讲，再拼回去。
顾行舟斜对面的同窗是个瘦小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攥着一支秃笔，正对着摊开的书页发呆，嘴角隐约挂着一丝晶莹。
顾行舟低声：“喂。”
瘦小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脑袋猛地抬起来，嘴角的晶莹“啪”一下滴在书页上。他慌乱地拿袖子去擦。
“讲哪了？”他问。
顾行舟把书往他那边偏了偏，用炭条在空白处划了一下：“知者利仁。”
瘦小少年露出一种“讲了半天才到这儿”的痛苦表情。
“赵先生是不是有病？”他压低声音抱怨，“一句话讲了一炷香了。”
赵先生浑然不觉，继续讲。
“何谓知者利仁？知者，智也。利者，益也。仁者，仁也。知者利仁，智者益于仁也。仁者安仁，仁者安于仁也。”
前排胖子终于彻底沉下去了，额头“咚”一声磕在桌面上，又猛地弹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丝，含含糊糊地说：“先生，学生没睡。”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说，仁者安仁是什么意思？”
胖子站起来，眼睛还半闭着：“仁就是仁？”
“坐下。”
胖子如释重负地坐回去，三秒后头又开始往下沉。
后排另一个学生把书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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