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行舟便醒了，说是醒，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屋外风声断断续续，吹得窗纸轻响，床上的顾母咳了几声，又慢慢没了动静。顾行舟披衣起身，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烧没有比昨夜更重，才起身去灶房烧水。
桌上的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
他盯着灯芯看了片刻，用指尖拨了拨桌上的十二枚铜钱。
叮的一声。
铜钱轻轻撞在一起，声音清脆得近乎寒酸。
三日后，顾三福要在祠堂讨说法，凭他眼下的家底，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顾行舟将剩下的铜钱收好，转身出了门。
天蒙蒙亮时，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一块旧木板。
木板上用墨写着一行大字。
【欠钱不还的落榜童生在此！】
这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醒目，最后一笔落下，顾行舟搁笔端详片刻，觉得还算满意。
他没再往下写。
做买卖，最忌讳自说自话。
你把什么东西好全写在招牌上，路人未必肯看，可要是只摆出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由头，反倒容易叫人停下脚步。
尤其是村里这些熟人。
他故意把落榜和欠债挂在招牌上，村里人最不缺的就是闲话。只要有人停下脚步，今天这摊子就算没白摆。
顾行舟将桌子支好，把笔墨纸张一一摆开，随后往小板凳上一坐，垂眼翻起了书，一副不打算招呼任何人的死样。
挑菜担的王大路过，走过去三步，又倒回来，眯眼念了一遍招牌，噗地一声笑出来：“哎哟？这不是顾家那小子吗？欠钱不还还落榜，自己写招牌挂出来？脑子坏了？”
这一嗓子，呼啦啦围过来七八个人，半条街的狗都开始叫。
卖豆腐的刘婶第一个到，眯眼念了一遍招牌，噗地笑出来：“顾小子，你这是唱哪出？”
扛锄头的赵老六笑得直拍大腿：“欠钱不还还落榜，自己写招牌挂出来？脑子坏了！”
人群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没笑，他凑近木板，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忽然“咦”了一声：“这字写得倒是不错，颜体底子，起笔收笔都有讲究，不像疯汉写的。”
赵老六回头：“老郑头，你管他字好不好，欠钱落榜是真的吧？”
老童生摸着下巴：“欠钱落榜是真的，可他把这事写在招牌上，反倒不像欠钱落榜的。”
“那像什么？”
“像、故意的。”
人群静了一拍，有个嗑瓜子的婆子插嘴：“故意的？故意丢人？”
老童生没接话，又看了一眼招牌，退到人群外头，摸出旱烟袋开始抽，一副等下文的样子。
顾行舟慢吞吞翻过一页书，等他们笑够了，才抬眼皮。
“笑完了？”
他起身，拿起炭条，把木板翻了个面，刷刷刷又写了一行。
【历年案首卷子拆解！哪句是陷阱，哪句是废话，哪句主考看了想给你鼓掌。】
人群一静，紧接着，笑声差点把老槐树震掉三层皮。
“他说案首卷子有废话！”
“还主考给他鼓掌？他当县试是他家开的戏台呢？”
顾行舟也不恼，把炭条往桌上一搁：“我既然把话写在这儿，就敢当众讲。不过做买卖讲究公平，今日谁拿出一篇文章，让我说不出它的好坏，我当众认输，这块板子劈了烧火。反过来，我要说得在理，二十文钱一篇，保说实话。”
人群又笑翻了。
但这次笑到一半，笑声分了两岔。
一半人笑得更大声了：“二十文？他真敢开口！我买斤肉才二十文！”
另一半人慢慢收了笑，刘婶拿勺敲了敲锅沿：“等等，他说的是说不出它的好坏，不是说不出它的毛病。”
旁边小媳妇凑过来：“这有什么区别？”
刘婶：“意思是他要是说中了，你就得给钱。他说不中，他才认输。”
小媳妇想了想：“那……要是他真能说中呢？”
刘婶没接话，扭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正低头翻书，像是没听见人群的动静。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顾兄好大的口气。”
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道，赵明谦一身青衫，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笑意不达眼底，走了出来。
老童生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赵公子可是今年县试第七，这顾小子不是对手。”
旁边挑担的汉子凑过来：“我压顾小子十文。”
老童生斜他：“你疯了？”
挑担汉子嘿嘿一笑：“他要是真能说出个名堂，我就跟着押。要是说砸了，十文钱当看戏了。”
嗑瓜子婆子回头插一嘴：“我也押十文，押赵公子赢。”
小媳妇扯她袖子：“娘！你怎么还押上了！”
婆子：“废话，有戏不看白不看，有赌不打白不打。”
赵明谦：“顾兄既然要拆文章，正好，这是我昨天写的劝农先生还没看过，不如顾兄先替我瞧瞧？”
周围人立刻噤声，等着看好戏。
顾行舟接过来，只看了开头三行，心里就有数了。通篇引经据典，辞藻不差，读起来气势足得很。
可惜全是废话。
他折好纸，放回桌上。
“赵兄文章写得不错。”顾行舟话锋一转，“可惜我若当考官，只能给中下。你写了近千字，每段都对，但删掉任何一段，你最后那句故当劝农都不受影响，没一句话是非留不可的。”
四周一静。赵明谦脸涨得通红：“你说得轻巧，该怎么写？”
顾行舟提笔写了三条：“劝农，劝谁？农时误了怎么办？遇灾没粮怎么办？你这文章里，一句具体的对策都没有。”
他搁下笔：“引经据典要往这上面靠，这才叫言之有物。”
赵明谦盯着纸，喉结滚了两下。半晌，他忽然指着第三条：“这里也有问题。从民生转到为政者，中间少了一个承接。”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竟笑了：“不错。”
赵明谦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眼力不错。”顾行舟提笔添了一句，“百姓赖农而生，国家赋税亦取于民。这句补在故当劝农前面承上启下。你看，你要是不指出来，我自己也得补。”
赵明谦张了张嘴，把“那你还说我不错”咽了回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忽然又发现一处：“这里，故当劝农后面直接跟结论，前面没铺垫够，读的人会觉得突兀。”
顾行舟点点头：“对。所以你写劝农，前面得有一句农时不可误。误了农时，百姓没粮，国家没税，这才能让我们得出的结论。”
赵明谦低头重看一遍，眉头慢慢松开。
半晌，他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憋出一句：“我服了。”
人群安静了一拍。
然后老童生的旱烟袋“啪”一声掉在地上：“赵公子说了什么？”
挑担汉子疯狂扯旁边人的袖子：“他说服了！赵公子说‘我服了’！”
嗑瓜子婆子瓜子壳掉了一地：“我押的十文！十文！”
小媳妇：“娘！你就押了十文！”
婆子：“十文也是钱！”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回头，有人倒吸一口气：“周老？”
“哪个周老？”
“族学里那个周老！参详过县试出题的！赵公子他爹当年就是找他看的文章！”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周老背着手走出来，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了桌上的碎银一眼，慢悠悠开口：“顾家小子，你这三条，若是放在乡试里火候还差些。”
“你说文章每句都要有用，那若为气势，必要的铺陈也不能少，怎么分？”
顾行舟不慌不忙：“先生，删了它后文照样通顺，那就是装饰。处处都是装饰，真正要说的东西就没地方落脚了。”
周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啪”地搁在桌上。
二钱！
“我有几篇族学学生的旧卷，你替我逐篇看看。看得有道理，一篇二钱银子。若能让那帮小子心服，”他顿了顿，“我再另付束修，请你每旬来族学讲一次文章。”
死一般的寂静，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老童生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抖：“二钱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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