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拽着领子从破木板床上拖下来，脸朝下摁在泥地上，后脑勺又挨了一瓢凉水。
他呛了一口，鼻腔里灌进混着烂菜叶味的井水，整个人像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弹了一下。
“三天了！姓顾的！你欠族里那八十两到底还不还！”
顾行舟趴在地上，视线模糊，耳朵嗡嗡响，脑子里不受控地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他的东西。
青山村、县试落榜、寡母卧病、三亩薄田、族叔顾三福、一张按了手印的借契……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还是这间漏风的破屋子，还是这股霉味混着草药渣的酸苦气。
顾行舟：……
我昨晚不是在改合同吗？
他记得很清楚，凌晨两点半的红圈所，他坐在电脑屏幕前，上面是某上市公司跨境并购的补充协议，旁边搁着一杯冰咖啡提神。
他揉着眼睛把最后一条不可抗力条款改完，心想眯五分钟就起来接着干。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装什么死！”踩着他后背的脚又加了三分力，顾行舟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太妙的声音，嘴里尝到铁锈味。
行，非常好。
他高考状元，法考一次过，红圈所卷了三年，经手的合同加起来能绕律所三圈，从来没被人踩在地上问还不还钱。
前世最惨的一次，是客户在电话里骂了他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他还能喝咖啡，现在嘴里只有铁锈味。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篱笆外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里的事传得快，顾三福带人往顾大柱家走的那会儿，就有人端着碗跟过来了。
一个端着粥碗的婆子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又是顾三福？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吧，上回是三天前，再上回是月初。”
“这顾大柱家的也是倒霉，男人没了，儿子落了榜，地又要被族里收走。”
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汉哼了一声：“什么族里收走，是顾三福自己想收，你没听说？镇上王老爷在收地，一亩三十两，他顾三福八成是想倒手。”
婆子咂了咂嘴：“三十两一亩？疯了？这地能种金子？”
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种不种金子不知道，反正顾三福这老小子，无利不起早。”
“阿东，别跟他废话。”旁边有人啐了一口，“他娘瘫在床上，地就在他名下，直接让他画押把田抵了，族里谁还能说什么？”
顾行舟这才把脸从泥里抬起来一点，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屋里站着四五个人，打头的是个肥硕的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犬齿往外凸，腰间挂着串铜钥匙，一副村中豪强的标准做派。原主的记忆立刻告诉他。
族叔，顾三福。
踩着顾行舟后背的那个叫阿东，是顾三福的长工，膀大腰圆，脑袋上一根毛都没有，像颗剥了壳的卤蛋。
顾三福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顾行舟：“行舟啊，你也别怪叔心狠。你爹走得早，这些年族里帮衬你们母子多少？现在你县试也落了榜，族学先生都说了，你这脑子不是读书的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签了吧，八十两银子，够你带你娘去镇上赁间屋子过日子，这破屋子漏雨漏风的，你娘那身子骨，再住下去也是受罪。”
顾行舟没接纸，他翻了个身，拿袖子擦了把脸。
原主记忆里这张借契，字据上写的是九出十三归，借二十两，实付十八两，到期还三十两。三年利滚利，到今年正好翻到八十两。
他在律所见过最狠的对赌协议，回购利率也就这个数。顾三福一个村里的族叔，放贷放出了华尔街的想象力。
他抬头看顾三福：“三叔，字据给我看看。”
顾三福一喜，把纸递过来：“你看看！白纸黑字！你爹亲手画的押！”
顾行舟接过借契，低头看。
立契人顾大柱，今因家贫，借到族中银二十两整。月息一分五，三年为期，到期本利还清。
最下面有一行蝇头小楷，挤在纸边角上：九出十三归，逾期不还，以田产抵偿。
顾行舟眯了一下眼睛，原主他爹顾大柱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识得百十个字，这张契上的字他未必认全。
这写法放到他们那儿得叫格式条款未尽提示义务。
他没急着说这个，先问了另一个问题：“三叔，这借契谁写的？”
顾三福一愣：“你管谁写的！你爹按了手印的！”
“字据是族学里的赵先生代写的吧，我认得他的字。”顾行舟说，“族学先生帮忙写契，却把最关键的行息和抵偿写成小字挤在边角，三叔，你说赵先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顾三福：“……”
顾行舟：“我爹戊申年二月没的，这契上画押的日期写的是戊申年三月。”
他顿了顿，看着顾三福的眼睛。
“死人怎么画押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长工阿东下意识松开了踩着顾行舟后背的脚，退了一步，顾三福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像一张被人捏住两角使劲扯的面皮。
篱笆外头也安静了一拍。
端粥碗的婆子手一抖，粥差点洒了：“等等他说啥？契上日子是顾大柱死了之后？”
抽旱烟的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不抽了：“戊申年二月没的，三月画的押？那这契岂不是？”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小声接话：“那这契是假的？”
老汉没接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顾三福的背影。
“你胡说什么！”顾三福猛地拔高嗓门，直接耍起横来，“老子说签了就是签了！赵先生落笔写错了日子不行吗？”
顾行舟听着这话，心里都气笑了。
前世法庭上见多了这种，证据有漏洞就开始讲你听我解释的当事人。没想到穿越了，当事人还是同一副嘴脸。
篱笆外头声音小下去了，但没完全小。
端粥碗的婆子退了两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横什么横，横就有理了？”
旁边人扯她袖子：“你少说两句，顾三福在族里有人。”
婆子：“有人怎么了？有人就能把死人抬起来画押？”
抽旱烟的老汉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往后退了退，但没走，站在篱笆外头继续看。
顾行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顾三福。
方才这人还咬死了说，白纸黑字，是他爹亲手画押。如今一眨眼，又成了代书先生写错日期。
顾三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陡然拔高。
“看什么看！赵先生平日里写那么多契书，偶尔记错个日子有什么稀奇？难不成你还想凭这一个月份，就赖掉你爹欠族里的银子？”
“我没说要赖账。”
顾行舟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些。后背被踩过的地方疼得厉害，他脸上却没露出来，只伸手点了点契纸上的日期。
“既然是赵先生写错了，那就把赵先生请来，再把当日借银的见证人请来，咱们当面问清楚。”
他抬起眼：“究竟是哪一天立的契，银子是哪一天交的，谁在场看见我爹画押，问明白了不就行了？”
顾三福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还真想把事情闹大？”
“是三叔说这笔账白纸黑字，天经地义。”顾行舟笑了笑，“既然天经地义，自然不怕查。”
“你！”
“还有一件事。”
顾行舟的手指往下移，停在那行挤在纸角里的小字上。
“这上头写着九出十三归，二十两的借款，实际到我家手里是十八两，对不对？”
顾三福没接话。
篱笆外头，老汉把烟袋重新点上了，抽了一口：“九出十三归？这词我听过，借十两，到手九两，还的时候按十三两算，顾三福管这个叫族里帮衬？”
婆子凑过来：“帮衬还带砍头息的？”
老汉：“砍的就是头。”
“到期三十两，您说是本利，如今又成了八十两。”顾行舟一字一句道，“中间这五十两是怎么添出来的，也得有账吧？”
篱笆外这回不只一个人出声了。
“十八两变八十两，这账我听着都瘆人。”
“什么瘆人，这叫吃人不吐骨头！”
“顾三福，你出来说说，这五十两是天上掉下来的？”
顾三福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但嘀咕声没停。
“老子借出去的银子，还轮得到你来盘问？你爹都死了几年了，留下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族里好心给你留条活路，你倒蹬鼻子上脸！”
“好心？”
顾行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泥水，又看向被踢歪的床板。
“带人闯进我家，把我摁在地上，逼我按手印，这就是叔说的好心？”
顾三福脸色一沉，朝阿东使了个眼色。
阿东立即上前一步。
顾行舟却先开了口：“三叔，今天我既然醒了，往后的账，我会一笔一笔查清楚。”
他看着顾三福，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欠多少我认多少，不是我的账，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按。”
“你拿什么查？”顾三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连明年的束脩都掏不出来，还想跟我查账？”
“现在是掏不出来。”顾行舟顿了顿：“所以您最好祈祷，这八十两是真的。”
这话说得轻，顾三福却忽然没了声，他盯着顾行舟，像是头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从小闷声不吭的落榜童生，竟有些不一样了。
片刻后，他一把夺过桌上的契纸。
“行！等到十五族里开祠堂！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顾行舟没有拦他。
只在顾三福转身时，轻轻补了一句：“记得把赵先生也请来。”
顾三福脚下顿了顿。
“还有当日的见证人。”
“够了！”
顾三福猛地回头，他的脸从猪肝色涨成紫茄子色，他猛地一拍墙：“你——！”
墙上的墙皮震得掉了一块，滚到地上碎了。
篱笆外有人“嚯”了一声。
顾三福指着顾行舟的鼻子，手指头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过几天开祠堂！赵先生来不了，你也得画押！”
顾行舟：“赵先生来不了那就说明这契是他写的，他不敢来对质。”
顾三福的手指着顾行舟气的直颤：“强词夺理！”
他转身就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篱笆外头，端粥碗的婆子第一个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拿粥碗挡脸。
旁边年轻媳妇也捂着嘴，肩膀直抖。
老汉没笑，但把旱烟袋抽得吧嗒吧嗒响，嘴角往上翘了翘。
阿东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顾行舟靠着墙，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分明还是那个一脚就能踩倒的落魄书生。
可阿东总觉得，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像一把刚从鞘里露出刃的刀。
顾行舟靠着门板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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