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这么说。”顾行舟将文章放平：“我只是问你，这些典故放在这里，各自起了什么作用。”
孙秀才张口便道：“自然是为了证明劝学之理。”
“那你把它们全删掉，只留下你自己的论述，还能不能把这个道理说清楚？”
孙秀才一怔。
顾行舟接着问：“若能说清楚，那些典故为什么非要放在这里？若说不清楚，你究竟是借典故证明自己的道理，还是借典故替自己把道理说完了？”
这一次，孙秀才没有立刻答话。
顾行舟也不催他，只将笔搁在桌上。
旁边一个年轻读书人凑近了些，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半天，忽然小声道：“我明白了。”
旁人赶紧问：“你明白什么了？”
“孙秀才每一段都在引古人的话，可引完之后，只说古人说得有道理，却没讲清楚这道理为什么对、又该如何落到题目上。”
他越说越顺，眼睛也亮了起来。
“就像你问一个人，为什么要勤学。他给你背了十条圣贤语录，背得一句不错，可你问他勤学究竟该怎么做，他还是答不上来。”
有人听得连连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可科举又不是让你随便讲道理，考官难道不看经义？”
“当然看，可引了经义，总得知道自己引它做什么吧？”
先前还替孙秀才说话的人，这回也没法立即反驳。
孙秀才坐在桌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竟然真被一个他零头年岁的黄毛小儿说中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那该怎么改？”
顾行舟把卷子翻过来，提笔：“你先用自己的话，把这几个问题讲明白。讲明白了，再想用哪句圣贤之言来证明。到那时，典故才是你的凭据，而不是你的拐杖。”
这话一落，连先前最爱插科打诨的几个村民都安静了片刻。
孙秀才把卷子拉回自己面前，盯着那句开篇看了许久。
忽然，他伸手将后面几段圈起来的典故一一划掉。
“这里确实有些多余。”
他说得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我总想着，多引一句圣贤的话，文章便多一分稳妥。写得久了，竟忘了自己还得说话。”
顾行舟没有顺势夸耀，只将那十二篇卷子重新叠好，推回给他。
“先别急着全改。你回去把这一篇重写一遍，暂时不许翻范文，也不许往里塞典故。先把自己的道理讲清楚。”
孙秀才抱起卷子，站了好一会儿，才问：“重写之后，我再拿来给你看？”
“可以。”
“多少钱？”
“逐篇批改，二十文一篇。”
孙秀才的手顿了一下。二十文不算少，却也谈不上贵。只是他这些年落榜，家里本就没多少余钱，真要把十二篇文章都改一遍，也是一笔开销。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又道：“若你愿意把这些往年落榜的文章留给我抄录，第一篇便不收钱，往后你再拿新文章来，我照常替你看。”
“留给你抄？”孙秀才终于抬起头。
“不错，只抄文章，不动你的原卷。”
孙秀才没立刻答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摞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笔墨，神情渐渐有些古怪。
“顾行舟，你费这么大工夫替人找文章的毛病，又要收落榜卷子，莫不是打算自己参加县试？”
顾行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读书人谁不想中？”
“那倒也是。”
孙秀才嘴上应着，目光却没挪开。
他考了十二次县试，见过不少埋头苦读的，也见过临考前四处打听消息的。可像顾行舟这样，既不急着替人润色辞藻，也不忙着教人背范文，反倒揪着文章的结构和道理不放，还专门收集落榜卷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忽然间，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你不是只想替人改文章。”
顾行舟抬眼看他。
孙秀才把那摞卷子往怀里收了收，慢慢道：“你是想知道，这些文章为什么不中，一个人不中，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十个人不中，未必没有相同的毛病。若把历年落榜的文章都看过一遍，说不定真能摸出些门道来。”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听见这话，也不由得安静下来。
方才还说顾行舟口气大的那汉子，忍不住插了一句：“照你这么说，他这是拿别人落榜的文章，给自己找中榜的路？”
“那不然呢？难道真是闲得没事，替你们操心？”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孙秀才却没笑。
他盯着顾行舟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对下次县试，很有把握？”
“把握谈不上。”顾行舟将桌上的纸理齐，语气平静：“不过，既然决定要考，总得先摸清些门道。”
孙秀才怔了怔。这话听着不狂，细想却比说自己必定高中更让人心里发堵。他考了十二次，直到今日才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而眼前这个曾经落榜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从别人的落榜里找答案了。
半晌，孙秀才把那摞卷子放回桌上。
“抄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抄完之后，这些文章还得还给我。”
“自然。”
顾行舟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篇。
孙秀才看着他提笔，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次落榜，或许头一回有了点别的用处。
一上午过去，顾行舟看了七八份卷子，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
快到午时，人群外面有人“哟”了一声。
周虎来了。
这次没带跟班，一个人晃过来的，衣襟还是敞着，但步子没昨天那么重，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挤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重新写了一篇。”周虎别着脸，不看顾行舟，“按你昨天说的，每一段一件事。”
顾行舟拿起来看，字还是歪的，但没昨天那么挤了，三段分得清楚，虽然还是堆了四个典故，但每个典故都跟本段的内容有关。
“比昨天好。”顾行舟说。
周虎的脸动了一下，别扭地转开头：“废话，我认真写的。”
“但还有一处。”
周虎立刻转回来：“哪儿？”
顾行舟拿笔圈了一下第二段末尾：“你这里说‘故学者当以勤为径’，下一段开头又说‘然勤非苦读’，前后矛盾。你是想说勤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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