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回到家陷入沉思，三十两一亩，这价钱放在他们这个人均三亩薄田的穷族里，属于什么概念？
属于你拿去县里买良田，牙人听完当场给你表演一个昏厥。
王家要么是银子多得烧得慌，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但猜测没用，顾行舟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借契抄录，凑到油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戊申年三月，他爹戊申年二月下的葬。
一个已经下葬的人，怎么在三月借银子？托梦吗？
顾行舟把抄录纸往桌上一搁，嘴角扯了一下。这伪造技术也太不讲究了，但凡找个稍微识字的账房先生问问流程，也不至于出这种低级纰漏。
但他转念又一想：借契日期不对，不等于借契一定假，说不定当年确实借了银子，只是契上日期写岔了，也说不定契是事后补的，补契的人记错了月份；更说不定。
这笔银子压根儿就没到过他爹手里。
他要查的是这个。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堪比族里那口老井冒泉水。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去族长家，刚出院门，族里就已经开了盘口。
三婶蹲在井边洗衣裳，对隔壁的六婆咬耳朵：“听说了吗？行舟要查他爹那笔旧账。”
六婆手里的棒槌停了两秒：“查账？他家那三亩薄田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心思翻几十年前的纸片子？”
旁边灶房蹲着扒饭的顾老五端着碗凑过来：“这娃打小就轴，他爹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住他，现在更管不住了。”
立刻有人接茬：“你懂个屁，行舟那脑子，今年县试要不是淋了场雨发高烧，能落榜？我跟他是族学同窗，他那卷子我瞟过一眼，答得比先生都好。”
顾老五嗤了一声：“那你咋不去替他查？”
对方理直气壮：“我脑子又没他好。”
族里迅速分成三派，一派叫看戏流，饭碗一撂就去顾家院门外溜达，回来绘声绘色转播。
“他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看就写了老半天！”
一派叫唱衰流，人数最多，嗓门最大：“查个屁！族长都说旧账散了，他能翻出花来？”
还有一派叫阴谋流，人数虽少但想象力丰富：“你说……这事背后会不会是顾三福和赵先生联手做的局？要不然借契上的日期怎么那么巧，偏偏写错月份？”
顾行舟对此一无所知，他此刻正站在族长家院里，帮族长扶一只歪倒的竹筐，又蹲下来帮着捡豆子，语气家常得不能再家常：“族长，今年收成还行？”
族长见他先帮忙再开口，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还成，比去年强些。”
顾行舟把豆子捡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族长，我想问问族里从前记账的规矩。”
族长翻豆子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爹那笔旧账，借契上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想弄明白，当年族里借银，谁经手，账怎么记。”
族长把簸箕往墙边一搁，表情从闲聊模式切换到慎重模式，沉默了几秒，才道：“族里的账，过去不是一个人管到底的。收租有收租的账，修祠堂有修祠堂的账，借银、买卖田产，另有经手的人记下。赵先生识字，早些年确实帮着写过不少东西。”
“那借出去的银子，也一定会记下来吗？”
“该记的自然要记。”
“记下的账，如今还在吗？”
族长这回沉默得更久了。
“年头久了，有些还在，有些散了。你要查，得先弄清是哪一年的哪一笔，总不能把一屋子旧纸全翻出来。”
翻译一下：我知道有这回事，但我不想帮你翻。
顾行舟没追问，他太清楚了，族长要是当场一拍大腿：“有！我这就给你翻出来！”
那才是见了鬼。
事情要真那么简单，顾三福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他的田上。
“那我爹那笔十八两，族里有没有单独的记载？”
族长想了半天，给了一个极其圆滑的答复：“具体有没有，我现在说不准。族里的银钱进出，赵先生经手得多。你要知道细账，恐怕还得问他。”
你看，问题又绕回赵先生了。
顾行舟在心里给这个回答画了个重点，族长没有替顾三福说话，也没有替赵先生打包票，他只确认了一件事，赵先生确实经手过族里的账。至于有没有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起身告辞。
族长在背后叮嘱了一句：“行舟，族里有族里的规矩，有疑问可以问，但别先认定是谁做了手脚。话别说太满，对谁都不好。”
“族长说得是。”
顾行舟出了院门，果然，刚才那几个“恰好路过”的族人已经各自找好了新的“恰好路过”位置。
一个在井边假装打水，桶都没放下去。
当天中午，族里的舆论已经更新到第三版：一说顾行舟去族长家查账被堵了回来，族长压根没松口；一说顾行舟手里有证据但族长不敢接；一说顾行舟打算越级告到县衙，让县太爷来查族里的烂账。
全错。
顾行舟回到家把问话要点往纸上记。
族长不清楚具体账目，赵先生曾经经手。
旧账是否还在也未确认。
刚写完，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赵明谦。
赵明谦进门先瞟了一眼桌上的纸，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张口就来：“你又在研究文章？”
“不是，我想查一笔旧账。”
赵明谦表情变了一瞬：“你爹那笔？”
顾行舟点头。
赵明谦拉过凳子坐下，一副“我来给你分析分析”的架势：“你要查借契真假，光盯着日期不够。族里又不是县衙，未必每笔银子都能找到齐全凭据。”
“所以我没打算只查借契。”顾行舟给他倒了半盏茶，“我想先弄清楚，当年族里借银，谁拿银子，谁记账，谁收借契。三件事如果一个人经手，好查，如果不是，至少知道该找谁问。”
赵明谦端着茶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个同年在县衙工房做书办，接触过这类文书。族里的事他不一定知道，但我可以帮你问问，就说是问通常规矩，不提你的名字。”
“好。”
赵明谦抬眼看他：“你这么大动静，不怕打草惊蛇？”
顾行舟把茶壶放回桌上：“我连当年那笔银子有没有交到我爹手里都不知道，便是去找了族长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顾三福就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想送人头。”
赵明谦：“……”
片刻，他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换个人被逼着拿田抵债，早闹到族长面前哭去了。”
“闹也得有用才行。”顾行舟语气平平淡淡，“我现在能证明的只有借契日期不对，赵先生的批语有疑点。银子去哪儿了，谁把账记到爹名下全不清楚。”
“万一查到最后，银子确实给了你爹呢？”
“那就还该还的账。”
赵明谦愣了一下：“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自己查了半天，最后还是得把田交出去。”
顾行舟看着他，表情和语气都没变：“查账是为了搞清楚事情到底什么样，因为怕结果不好就不查，那才是任人摆布。”
赵明谦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行，你的事我替你问，不过你先前答应我的事也别忘了。”
“沈知县历年录取卷的批注？”
“正是。”
顾行舟指了指桌角那摞文章，“我已经收了一批往年落榜童生的文章，现在就等你拿中榜的文章来，一起对照着看。”
赵明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走到桌边，随手抽出最上面一篇，翻了两眼，又抬头看向顾行舟。
“这些都是落榜童生的文章？”
“嗯。”
“你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愿意拿来让我批改，我便留了些抄本。”
顾行舟说得轻描淡写，赵明谦却半天没接话。
先前两人商量研究沈知县的阅卷偏好时，赵明谦便说过，中榜文章还能托人找找，落榜的文章却不好弄。谁家愿意把自家孩子考砸的文章到处拿给人看？即便找到了，也未必肯让外人抄录。
所以当时两人说定，由他去托关系找中榜文章，顾行舟负责拆解分析。
谁知这才没过多久，顾行舟竟已经把另一半也备齐了。
赵明谦又翻了几页，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等等。”他把手里的文章往桌上一放，抬头看向顾行舟：“你收这么多落榜卷子，就没想过重复的问题？”
顾行舟抬了抬眼：“怎么说？”
“能把文章拿来给你批改的，本来就未必是寻常考生。有些人可能是初次落榜，想找找自己的毛病，有些人却可能考了七八回，甚至十几回，早就养成了一套改不掉的写法。”
赵明谦指了指那摞文章。
“你要是收来的大半都是这种老童生的卷子，最后也只能看出一套问题。”他说得不客气，倒也不是故意挑刺。
两人先前商量研究沈知县的阅卷偏好时，便已经说过，要想摸清考官的取舍，光看几篇文章远远不够。落榜卷能看出常见的毛病，却不能直接代表所有落榜考生，中榜卷能看出考官认可什么，也不能篇篇照搬。
若收集来的文章本身就有偏差，分析得再头头是道，也不过是拿一堆错答案总结错规律。
顾行舟听完，点了点头。
“考虑过，所以我才让你去弄中榜的文章。”
赵明谦一顿。
顾行舟看着他，语气平静：“你那边弄来了吗？”
“……”
赵明谦一时没接上话。
他方才还在分析样本是否可靠，转头便被问到了自己负责的那一半。
中榜卷子可不像落榜卷子,考中的人家未必肯把文章交给外人，更别说让人抄录。真想弄到几篇有参考价值的卷子，还得托人打听，欠些人情，甚至未必能一次办成。
而顾行舟这边，至少已经有了一摞可以拿来分析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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