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往廊柱后面缩了缩,像是怕隔墙有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和燕观霜保持着距离:“哎……这些年,淑宁公主就跟换了个性子一样。小时候多天真可爱的一个姑娘,见谁都是笑盈盈的,现在……哎。”
张嬷嬷摇了摇头,像是不忍心往下说:“现在不是打骂下人,就是摔东西,宫里那些新来的小宫女,远远看见她就绕着走。她看人的眼神,有时候……有时候像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燕观霜看了褚听澜一眼,褚听澜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打断张嬷嬷。
张嬷嬷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之前有位妃子无端死在宫中,还有几个宫女,也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没了。查来查去,愣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有一条,我悄悄记着,那些死掉的人,生前都曾经顶撞过淑宁公主。”
燕观霜眉心微动:“此事陛下知道吗?”
张嬷嬷四下看了看,才小声说:“知道又如何呀,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公主,更何况查不到确切证据,只能就这么过去了呀。”
“可这宫里的人,多少都心里有数。她这次被禁足在揽月阁,压根不是为了和亲那回事。”嬷嬷压着嗓子。
她并未把后边的话说出来,但是陛下这么做的原因,可想而知已经怀疑到了淑宁公主身上。
听完这些话,二人便对淑宁公主已经可以确切生疑了,忽然,褚听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妃子,可是住在启祥宫的嘉妃?”
张嬷嬷点头如捣蒜:“对对,正是那位。”
褚听澜心一沉,像是笃定了什么,又询问道:“那这些人的死状又是如何?”
张嬷嬷脸色在暮色中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记忆硌了一下。
她道:“说起来……都差不多。面皮发青,嘴唇乌紫,浑身僵硬,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她说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手搓了搓胳膊:“我之前不幸瞧见过一眼,那嘉妃死的时候,双眼瞪大,浑身冻的都可以起冰碴子了,这哪像是寻常被冻死的人呀!”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吐出同一个词。
“玄蛇。”
宫墙外的蝉鸣还在一声叠一声地响着,日光已经从檐角退到了墙根。
张嬷嬷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什么蛇?”
褚听澜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
玄蛇,九头蛇妖,传说其九头各具灵性,被它盯上一眼,便如置身极寒之地,五脏六腑都会在顷刻间被冻裂。
凡被玄蛇所杀之人,体表不见伤痕,面皮发青,唇色乌紫,与冻死之人无异。
虽然不知淑宁公主与玄蛇为何会联系到一起,但这件事非同小可。
冻死的死状、接连的宫中命案、以及公主身上那层越来越厚的疑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褚听澜收回思绪,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到张嬷嬷手中:“多谢嬷嬷,今日多有叨扰。”
张嬷嬷接过银子,方才那副警惕慌张的神色顿时消了大半,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她把银锭往袖中一塞,语气也松快了些:“公子客气了,以后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找老身。老身虽在冷宫当差,但宫里那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上午那位修士,搓磨了老身老半天,愣是一颗子都不给,还对我恶语相向,说什么‘你就是个骗子’,问完话气冲冲就走了。”
褚听澜的目光本来已经转向院外了,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那位修士长什么样子?”
张嬷嬷想了想:“瘦瘦高高的,比公子您矮那么一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裳,也是修士打扮,腰间挂着个药囊。”
她皱了皱眉:“脸上神色急得很,问的都是淑宁公主的事,可又不肯说他是哪家的。我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人……”
褚听澜和燕观霜的脸色同时变了。
褚听澜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不好,是唐逸。”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院外快步走去。
燕观霜紧随其后,衣摆扫过草丛,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张嬷嬷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手里的银锭还没来得及捂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儿……”
张嬷嬷揣着那锭银子进了厢房,还没来得及把袖口抚平,刚转身就看见刘嫔站在门框边,一动不动。
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瘦削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来不及收拢的旧纸。
张嬷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银锭差点滑脱出来:“主子!天儿这么热,您怎么出来了?当心中了暑气。”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了刘嫔的眼睛。
眼眶红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一口井底刚刚泛起的潮意,还没有涌出来,但已经在往上升了。
张嬷嬷的手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主子……您都听见了?”
刘嫔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张嬷嬷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即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冷宫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下:“都怪老奴这张笨嘴,什么话都藏不住……我这张嘴……”
她还要继续打,被刘嫔伸手轻轻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力气却出奇地稳,攥着张嬷嬷的手腕,不让她再动。
“嬷嬷,”刘嫔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别打了。”
张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刘嫔那双红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的眼睛,喉头哽咽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嫔松开了她的手腕,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张嬷嬷一把接住了她,主仆二人靠着门框,在冷宫灰扑扑的地面上慢慢滑坐下来。
刘嫔靠在张嬷嬷的肩头,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都是我不好,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看着她长大……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配问。”
张嬷嬷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她搂紧了些,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刘嫔只是靠在张嬷嬷肩头轻声抽泣,只能在心底祈祷淑宁往后能够平安无虞,她如今身在冷宫,被贬成废妃,什么都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最轻松的事就是去死。
-
唐逸走后,淑宁公主还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白玉簪。
簪头的梨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粉色碧玺嵌在花蕊中间,像一小滴凝固的朝露。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淑宁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脸上的肌肉都有些生疏了。
然后她把它簪回了发间,起身走到铜镜前。
那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明艳又凌厉的脸。
红衣如霞,眉眼上挑,眉心那点朱红花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灼目。
她侧过头,看着发间那朵梨花,看了很久。
镜子放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淑宁的发梢,镜中人影跟着晃了晃,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热气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层厚厚的壳下面,忽然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脸,看着发间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消失了。
淑宁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抬手猛地将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
烛光在簪身上滑过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箍着那根簪子。
簪身的玉质光滑圆润,硌在掌心里,不疼。
但她又收紧了一分,再收紧了一分,直到簪尾的尖端抵着掌心,皮肤被刺破了一线,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滑,落入袖口。
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淑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看了几息,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淑宁,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又渗出了几颗。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杀了那么多人……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天真的小公主了吗?”
淑宁勾起唇角,有些疯魔地笑着:“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逸哥哥的关心!”
镜子里的红衣少女也在看着她,眉心的花钿朱红如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将发簪放在妆台上。
簪头的梨花被血染了一小片,灯光下洇成淡淡的粉色。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微风吹在她的发梢,吹散了方才那点残余的恍惚,发梢已然空空荡荡。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
淑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去查一下那个姓姜的修士是什么来路。”
淑宁转头抬眼看着她:“查不出来,你就替他去死。”
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抖的厉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洒出来,落在那根被血染了一小片的发簪上,不似暖意,倒像一层薄薄的霜。
淑宁公主没有再看那根簪子,她垂下眼,伸手拉开妆台最下方那格抽屉,指腹在暗格边缘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枚通体漆黑的蛇形玉佩。
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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