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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送人账

小说:

四时食案簿

作者:

照野之外

分类:

现代言情

陆静澜是在宋明章走后一个小时回来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进门时怀里抱着一只旧藤箱,箱角磨得发白,锁扣上还挂着半截已经断掉的皮带。

陈小满正在后厨洗羊骨。

水池里浮着淡红的血水,她换了两遍水,又用手指将骨缝里的碎渣一点点抠干净。听见前厅动静,她关掉水龙头,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我。”

陆静澜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

叶知味从桌边抬头。

第三页的照片、宋明章签下的情况说明和南桥夜车登记复印件还摊在桌上,没有收起。陆静澜走近后,先看了那张被改过的车房账。

原用途:送人。

后改:送旧物。

目的地:南桥。

她盯着“焦守义”三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你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司机,我说名字耳熟。”她道,“回去以后,我一夜没睡。”

陈小满擦干手出来。

“现在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陆静澜将藤箱放上桌,“是我以前没敢把两件事放到一起想。”

叶知味看向她:“哪两件事?”

“二十年前冬至夜,宋宅后车房有一辆车去了南桥。”

陆静澜顿了顿。

“同一晚,陆宅后门也来过一辆宋家的旧面包车。”

陈小满的手停在围裙边。

“车里是谁?”

陆静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解开藤箱上的皮带。锁已经坏了,只用一根细铁丝拧着。铁丝生锈,她戴上老花镜,弄了两次都没有拧开。

陈小满拿来一把老虎钳。

“我来。”

她没有硬扯,先看清铁丝缠绕的方向,再沿着原来的圈慢慢松。铁丝断下来的时候,她用纸接住,连同藤箱外观一起让叶知味拍照。

陆静澜看了她一眼。

“越来越像做事的人了。”

“以前也会做事。”

“以前只会先砸门。”

“有些门砸了,里面的人正好有理由说东西是我弄乱的。”

陈小满把钳子收回抽屉。

“现在先让她自己开。”

藤箱里装着陆宅旧账。

不是生意账,也不是家产账,是家里管事记录夜间进出、临时留宿、送药请医和后门取物的杂簿。纸页大小不一,有些用线缝着,有些只是夹在一起。

陆静澜找出最下面一本。

封皮上写着:

后门夜簿。

“我父亲活着时,家里规矩多。”她说,“过了晚上九点,谁从后门进出,都要记。不是为了防贼,是怕下人私自往外带东西。”

“所以人也算东西?”陈小满问。

陆静澜手上的动作一滞。

“在那种家里,许多时候确实这么算。”

她翻到二十年前冬至。

当夜记录不多。

戌时,厨房收冬货。

亥时,老周送炭两担。

子正过后,纸页下方另有一行墨色较浅的字:

宋宅旧车至。司机焦守义。称送旧物一箱。

后面“旧物一箱”四个字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

旁边另写:

箱中有人。

陈小满盯着那四个字。

“谁写的?”

“我。”

陆静澜说。

“那晚守后门的是我。”

二十年前,陆静澜还没有离开老宅。

冬至宴结束得晚,她父亲在前院陪客,家里几个帮工也喝了酒。夜里一点左右,后门突然被人拍响。

不是敲门。

是先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和宋明章听见车厢里的声音一样。”叶知味说。

“应该就是她在敲。”

陆静澜记得,那辆旧面包车没有熄火。

焦守义从驾驶座下来,脸色很难看。他说宋宅送来一箱旧物,要暂放陆宅一晚,第二天再转去南桥仓房。

“陆宅和宋家有这个约定?”叶知味问。

“没有。”

“那为什么送来?”

“焦守义不敢从原定的仓房进去。”

“为什么?”

陆静澜翻过那页。

背面夹着一张很窄的车辆便条,纸角沾着黑色机油。

上面是焦守义的字:

原送南桥三号仓。女醒,称程青禾。若入仓,命难保。暂投陆宅。

陈小满慢慢抬头。

“他改了路线。”

“是。”

“因为程青禾醒了?”

“她一直没有完全昏过去。”

陆静澜说,焦守义把后车门打开时,先拖下来一只空木箱。

箱盖没有钉死,只虚扣着。

程青禾蜷在里面,身上裹着一条旧棉被,额角有血,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一圈红痕。她没有被捆在箱子里,绳子已经解开了,压在身下。

“谁给她解的?”叶知味问。

“焦守义。”

“他说了吗?”

“说了。”

焦守义在半路听见车厢里有动静,停车查看。程青禾还醒着,先问的不是车要去哪里,而是宋晚有没有带着孩子出去。

他不知道。

她便让他开车去陆宅。

“为什么是陆宅?”陈小满问。

“因为夏天时,她在陆宅住过。”

陆静澜看向叶知味。

“叶兰因把她送来以后,她在这里藏了将近一个月。”

这与夏味查出的旧线对上了。

程青禾发现福记旧账不对,被宋家盯上后,叶兰因曾借南桥陆宅把她送走。她后来重新回到老街,带着账和宋晚一起进入宋宅。

二十年前冬至夜,她又一次借南桥找退路。

只是这次,不是叶兰因送她来的。

是她从一只木箱里,自己敲开的门。

“她当时能走吗?”叶知味问。

“站不稳。”

陆静澜回忆,那晚程青禾的衣服很乱,右手一直按着腹部,呼吸也不顺。她们扶她进后灶时,焦守义不敢久留,只把车停在巷外,隔一会儿便进来看一次。

陆宅厨房里还有晚饭剩下的姜母鸭和一锅米汤。

陆静澜想给程青禾盛姜汤。

她闻见以后,立刻把碗推开。

“她说什么?”

“她说,今夜凡是说暖身的东西,都先别给她。”

陆静澜只好重新烧水,又从米锅底下舀出没有放过姜和酒的清米汤。

程青禾没有马上喝。

她先闻。

再用筷尖蘸一点,碰了碰舌头。

确定只有米和水,才慢慢喝了半碗。

陈小满站在桌边,低声道:“她也会先辨味。”

“她在福记长大。”叶知味说。

程青禾喝完米汤,意识清楚了一些。

她第一句话仍是问宋晚和阿满。

陆静澜不知道宋宅发生了什么,只能告诉她,陆宅没有接到孩子,也没有人来报信。

程青禾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那我还不能走远。”

“她想回宋宅?”陈小满问。

“不是。”

陆静澜摇头。

“她要去找杜承平。”

杜承平。

秋酥换酥账里那个曾经替宋家做账,又偷偷留下编号记录的人。

叶知味问:“为什么找他?”

“她没说全。”

陆静澜道:“只说蓝簿不能落在一个人手里。她手里只有左半,右半还在宋宅。”

第三页左半。

程青禾从试服单上扯走的姓名部分。

右半记录试服理由和后续顺序,被梁玉慈留给宋明章。

两张纸分开二十年,直到现在才重新拼回同一张名单。

“她当时带着左半?”叶知味问。

“带着。”

“你看见了?”

“她从衣服内层取出来过。”

纸被折得很小,沾了血,也沾了水。程青禾借陆宅厨房的烛火看了一遍,将它重新夹进一只深蓝色薄封皮。

“蓝簿不在宋晚手里?”陈小满问。

“至少那一刻在程青禾手里。”

陆静澜停了一下。

“但她说,蓝簿最终要交给宋晚。”

“为什么?”

“因为宋晚带着孩子,宋家若追人,先追账,不会先追孩子。”

这句话让陈小满许久没有出声。

程青禾拿蓝簿引开宋宅的人,是为了让宋晚抱着阿满逃。

可她被塞进车里以后,仍想把蓝簿再转回宋晚手中。

她很清楚,那本账既是证据,也是追兵。

谁拿着,谁便会被宋家盯上。

“她后来怎么离开陆宅?”叶知味问。

陆静澜翻到夜簿下一页。

上面有一行后来补写的记录:

丑末,程姓女自后门出。穿陆宅旧灰袄,携蓝封薄册。焦车未随。

“她自己走的?”

“不是一个人。”

“谁带她?”

“周景山。”

屋里的人同时静了一下。

“还铺的周景山?”陈小满问。

“是。”

陆静澜道:“程青禾让我去找他。”

周景山当年已经接触福记铺产,也知道程青禾的旧账。他住得离南桥不远,夜里被叫来时只披了一件棉袄,连鞋都穿反了。

他看见程青禾,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又回宋宅了?”

程青禾没有解释。

只问他,杜承平还在不在南平码头。

“杜承平为什么会在码头?”叶知味问。

“他那时已经不替宋家管明账了,在南桥替几家货栈做零账。”

“周景山知道地址?”

“知道。”

陆静澜说,周景山不敢让程青禾坐焦守义的车。

宋家的车太显眼,也可能被人沿路找回。

他去巷口借了一辆送豆腐的三轮车,在车板上铺两只空豆筐,让程青禾藏在中间。陆静澜给她找了一件旧灰棉袄,又装了两个冷馒头和一壶温水。

“她吃了吗?”陈小满问。

“当时没吃。”

“为什么?”

“咽不下。”

陆静澜道:“但她把馒头带走了。”

程青禾临走前,将一张纸压在米缸底下。

不是信。

只是两句话:

青禾今夜活着出宋宅。

阿满若已出,勿拿冬三换我。

陆静澜将藤箱最下面那只铁皮盒打开。

纸条仍在。

字迹与福记私账一致。

只是比从前抖得厉害。

陈小满盯着“勿拿冬三换我”。

“她知道梁玉慈会拿她当条件。”

“她知道。”

叶知味把纸条拍下,问陆静澜:“为什么二十年没有交给外婆?”

陆静澜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没有立刻辩解。

过了一会儿才说:“程青禾不让我交。”

“她说的是不让拿冬三换她,不是让你把纸藏二十年。”

“我知道。”

陆静澜垂下眼。

“第二天宋家就来过。梁玉慈的人问夜里有没有车,有没有女人。我父亲怕惹祸,让全家统一说没开过后门。”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过叶兰因。”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

陆静澜的手压在夜簿上。

“她那时在照顾宋晚留下的孩子,也在找宋晚。她问我青禾有没有来过,我看着她,没敢承认。”

何婶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你们怎么人人都怕?”

“因为当时真的怕。”

陆静澜没有回避。

“怕宋家,怕陆宅被牵进去,怕父亲赶我出去,也怕程青禾已经走了,我说出来也救不回什么。”

“那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我看见‘送人’被改成‘送旧物’。”

她看向车房账复印件。

“我忽然明白,我这二十年替他们守的,不只是程青禾的去向。也是他们把一个活人写成旧物的那一笔。”

陈小满看着她。

“你今天肯拿出来,是对的。”

陆静澜抬眼。

“但不会因为今天说了,前面二十年就没发生。”

“我知道。”

“那就签说明。”

陈小满把纸笔推过去。

陆静澜没有迟疑。

她按时间写下焦守义到陆宅、木箱内有人、程青禾自报姓名、周景山接走,以及她自己二十年未向叶兰因说明的事实。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本人当年因惧怕宋宅及家中责罚,隐瞒程青禾曾到陆宅之事。此项隐瞒由本人承担,不以程青禾所托为全部理由。

叶知味看完,没有改。

这句话至少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失踪的人。

“周景山还没提过这段。”陈小满说。

“他不会主动提。”

陆静澜道:“他当年把福记铺子拿到手,本来就觉得自己欠程青禾。又送她去南平码头,若后来出了事,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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