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章第二天上午九点到了四时饭馆。
他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宋记的人。
外面刚落过一阵雨,檐角还在滴水。他穿一件深色大衣,右手提着只窄长的木盒。盒子旧得厉害,四角包着黄铜,锁扣处缠了两圈已经褪色的红线。
陈小满正在后厨切羊肉。
刀刃落到案板上,一声比一声稳。她听见前厅动静,没有立即出去,只将最后一片肉切完,刀洗净,擦干,才放回刀架。
叶知味已经打开了录像。
“东西放桌上。”她说。
宋明章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反对。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拿来。”
“你等会儿会说。”
“也许不会。”
“那就先看东西。”
前厅长桌已经清空。
桌面铺着干净白纸,旁边摆了手套、比例尺、证物袋和编号标签。何婶本想端茶,被叶知味拦了。
旧纸最怕水。
连茶杯也没放上桌。
宋明章解开红线,打开木盒。
盒里没有整张纸。
只有一块深蓝色硬纸封套,外面套着透明夹页。夹页中压着半张发黄的旧纸,右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匆忙撕开。纸的左上角沾着一点黑灰,底部则有一小块暗褐色痕迹。
陈小满走近时,先看见纸上的名字。
叶知味。
那三个字没有被划掉。
她站住了。
“这就是第三页剩下的一半?”
“是。”宋明章说。
叶知味戴上手套,没有马上取纸。
她先拍摄木盒、封套、纸张正反两面及原始摆放状态,再问:“这二十年由谁保管?”
“最初在梁玉慈手里。”
“什么时候交给你?”
“冬至后第三天。”
“在哪里?”
“旧账房。”
“有没有其他人看见?”
“邱素兰。”
“她已经去世。”
“我知道。”
“之后放在哪里?”
“前十年在宋宅西厢的私柜里。后来老宅清理,我带到公司,又转存进私人保险柜。”
“为什么装在这只木盒里?”
“这盒子原本装冬宴的小铜牌。”
宋明章看向那块深蓝封套。
“冬一、冬二、冬三、冬四的牌,都放在这里。”
陈小满冷声道:“汤桶的牌和试服名单放一盒,你们倒是分得清什么配什么。”
宋明章没有接她的话。
叶知味确认完保管经过,让他在临时情况表上签名。宋明章看了两遍,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比二十年前沉稳。
落笔习惯却没变。
最后一竖仍然向内收,像写的人习惯给自己留一道边。
纸张从封套里取出以后,叶知味先测量尺寸。
马春娥说过,第三页被程青禾撕走一半。眼前这一半长二十七厘米,宽不到十二厘米,撕口从左上斜向右下。靠近撕口处残留着两枚不完整的字。
一个是“阿”。
另一个只剩“晚”字右半边。
“左半在谁手里?”陈小满问。
“我不知道。”宋明章说,“程青禾当晚带走的部分,后来没有在宋宅找到。”
“宋晚带走的蓝簿里呢?”
“可能夹在里面。”
“可能?”
“我没看见。”
“你总有一半没看见。”
陈小满说完,将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第三页的标题还在:
冬一后试次序。
下面原本应有两栏。
左栏大部分已经被撕走,只剩个别姓名边角;右栏保存完整,写的是每个人为什么会被列入,以及下一步如何安排。
第一行右侧:
产后,体寒,先观口舌、心悸、呕吐。反应若轻,可续。
对应左侧只剩“晚”字的一半。
宋晚。
第二行:
乳后观睡、吐乳、哭声。若无碍,列后观。
左侧残留一个“阿”。
阿满。
陈小满没有出声。
她已经在前一页见过相似内容,可整句话摆在眼前,仍像有人把一块冰缓慢推入胸口。
叶知味用比例尺压在纸边,继续向下看。
第三行:
西厢值夜,体健,平日无药疾。可替第一人续服。
第四行:
灶下帮工,常食羊汤。可作味觉比对。
第五行:
春日曾食北杏青团,催吐后无重症。可作旧案耐受比对。
这一行左侧的姓名完整保留。
叶知味。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句:
由叶成德送冬食至四时,不必入宅。
陈小满的脸一下沉了。
“他们连怎么把汤送过去都写好了。”
叶知味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春日寿宴,叶成德曾把有问题的青团带回四时饭馆。
到了冬至,梁玉慈仍准备借同一双手,把冬一送到她面前。
不是临时起意。
连路线都照着春天走过的那条路安排好了。
陈小满转头看宋明章。
“你看见这张纸的时候,知道叶姐才七岁吗?”
“知道。”
“也知道春天那半枚青团差点让宋晚丢命?”
“知道。”
“那你拿到这页以后做了什么?”
宋明章的喉结动了一下。
“藏了。”
“藏的是名单,还是你知道名单这件事?”
“都有。”
陈小满笑了一声。
“你倒诚实得越来越晚。”
纸上还有最后一行。
墨色比前几行更重,字迹也不同。
先试外人,后用明章。
宋家正支,不居险前。
右下方盖着一枚小小的“梁”字私章。
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冬一账面挂在宋明章名下,只是为了让药铺、厨房和外人少问。
真正的试服顺序从来不是他在最前。
宋晚、阿满、西厢女佣、灶下帮工、叶知味。
前面这些人都没有大碍,才会轮到宋明章。
“你母亲把这张纸交给你时,说了什么?”叶知味问。
宋明章的视线落在那枚私章上。
“她说,家里把我养大,不是让我替旁人冒险。”
“还有呢?”
“她说,宋家的名字写在方子上,是为了让外面的人闭嘴,不是为了真让宋家的人先喝。”
“你当时怎么答?”
“没答。”
陈小满已经听腻了这两个字。
“你二十年前二十岁出头,不是被大人吓住的小孩。你能去广济堂取药,能在费用单上签字,也能在宋晚喝汤以后帮着改口。”
宋明章抬起头。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容易了。”
陈小满道:“每次轮到承担后果,你就说知道;当年该拦的时候,你一句都不知道怎么说。”
宋明章没有反驳。
叶知味把第三页翻到背面。
纸背不是空的。
靠近下缘有几行较浅的铅笔字,被人用橡皮擦过,仍留着压痕。肉眼只能看出零碎笔画。
她没有用手去描。
只是改变侧光角度,一点点拍摄。
斜光照过以后,压痕慢慢显出来。
第一行像是日期:
冬至,亥初。
第二行:
阿禾替改,扯去左半。
第三行只剩大半句:
若名单外泄,先……
后面被一块暗褐色污迹盖住。
陈小满俯身看了许久。
“先什么?”
“现在看不清。”叶知味说,“需要做影像增强,但不能先假定内容。”
宋明章却道:“先留青禾。”
屋里安静下来。
叶知味抬眼:“你看过完整句子?”
“看过。”
“什么时候?”
“梁玉慈把纸交给我的时候,背面还没有被擦得这么干净。”
“完整写的是什么?”
宋明章沉默片刻。
“若名单外泄,先留青禾,宋晚可后追。”
陈小满的手一下攥紧。
“留是什么意思?”
“扣在旧账房。”
“多久?”
“母亲没有说。”
“你知道她后来被带去哪儿吗?”
“我只知道她没有从正门离开。”
“那从哪里?”
宋明章没有立即回答。
何婶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站在门边,没有靠近桌子。
“你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硬。
“青禾是兰因唯一的女儿。你们把人扣下,二十年后还想一句不知道就过去?”
宋明章看向她。
“旧账房后面有一道内门。”
陆静澜此前提过,宋宅西厢和旧账房之间有一条供管事进出的窄廊,外人不熟悉。窄廊往南,能通到后车房。
“冬至后半夜,后车房出过一辆车。”宋明章说。
“谁的车?”
“宋宅运货的旧面包车。”
“司机是谁?”
“老焦。”
“全名?”
“焦守义。”
“他还活着吗?”
“十二年前去世了。”
陈小满冷冷看着他:“又死了一个。”
“我没必要骗你。”
“你不需要骗。”她说,“你只需要等。等知道的人一个个死,剩下的事就都变成你记得多少。”
宋明章脸色有些发白。
叶知味没有让情绪把问话带散。
“车几点走?”
“接近凌晨一点。”
“车上有谁?”
“我没有亲眼看见人上车。”
“你看见什么?”
“焦守义从内门拖出一只旧木箱。邱素兰跟在后面。车开走前,梁玉慈让我回前院。”
“程青禾呢?”
“没看见。”
“有没有听到声音?”
宋明章停了一会儿。
“有。”
“什么?”
“有人敲车厢。”
何婶的脸色骤然变了。
陈小满往前一步:“你确定是人?”
“确定。”
“几下?”
“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你过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宋明章垂下眼。
“母亲说是木箱没固定,路上会响。”
陈小满看着他。
“你信?”
“没有。”
“那你还是没过去。”
“是。”
宋明章说出这个字时,声音低得近乎发哑。
“我站在后车房门口,看着车走了。”
前厅很静。
后厨里煨着的羊汤已经转成小火,汤面偶尔滚出一个泡。姜和羊肉的气味沿门缝缓慢散出来,温热,却压不住旧纸上那股干冷气。
叶知味问:“车往哪边开?”
“南桥方向。”
南桥。
程青禾曾经被叶兰因送去过南桥陆宅。
宋晚中毒后,余氏也记过“南桥车”。
同一方向,却未必是同一个去处。
“有没有出车记录?”叶知味问。
“应该有。”
“在哪里?”
“宋宅车房账已经不全。”
“你既然带第三页来,不会只准备一句‘不全’。”
宋明章看着她。
片刻后,他从大衣内袋取出另一张折叠纸。
不是原件。
是一张复印件。
“原件还在梁玉慈手里。”
叶知味没有接,只让他放到桌面。
纸上是后车房夜间出入登记。
日期正是二十年前冬至。
凌晨零点五十分:
旧面包车一辆,司机焦守义。
南桥,送旧物一箱。
随车:邱素兰。
用途一栏原本写着“送人”,后来被墨改成“送旧物”。
“你什么时候拿到复印件?”叶知味问。
“十年前整理老宅时。”
“为什么不交原件?”
“我没有原件。”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第三页已经到你手里,车房账迟早会被翻出来。”
陈小满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终于想说。”
“我知道。”
“你只是知道瞒不住了。”
宋明章没有否认。
叶知味将复印件单独编号,注明来源和局限。
复印件能提供线索。
不能替代原件,也不能独自证明车上就是程青禾。
可“送人”被改成“送旧物”,已经足够说明这趟车并不寻常。
“梁玉慈让你把第三页留着,是为了提醒你宋家正支不能先试。”叶知味说,“那她为什么也让你留下这张车房账复印件?”
“不是她让我留。”
“那是谁?”
“我自己。”
宋明章看向纸上被改过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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