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记旧铺已经空了很多年。
门头的木牌早被卸下,只剩墙上两枚生锈的铁钉。卷帘门拉起来时,灰尘成片往下落,陈小满退了半步,还是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周景山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钥匙。
“这么多年没开过?”陈小满问。
“开过几次。”
“做什么?”
“看屋顶漏不漏,老鼠有没有把柜子咬穿。”
“没进来找过东西?”
周景山看了她一眼。
“找过。”
他没有继续解释,先推开里面的木门。
铺子比叶知味记忆里窄。
小时候来买赤豆,她总觉得柜台长得走不到头,玻璃罐一排排摆着,红枣、莲子、桂圆和南北杏隔着玻璃透出颜色。如今罐子已经搬空,木柜抽屉大多敞着,铜拉环上挂着蛛网。
空气里仍有南货铺特有的味道。
陈皮的干苦、木柜的潮气、旧麻袋留下的尘,还有一点埋得很深的赤豆香。
陈小满站在柜台前闻了一会儿。
“二十年了,还能有味道?”
“木头吸味。”叶知味说,“油脂、香料和潮气进去以后,不容易完全散。”
周景山关上卷帘门,打开一盏壁灯。
灯泡发黄,照不亮整个铺面,只在柜台后落下一圈旧光。
“这间铺子本来不该归我。”他说。
陈小满看向他:“终于肯说抢铺的事了?”
“青团案以后,福记被人退货,程家族人逼青禾交铺。她不肯,族里就拿旧债和货款压她。”
“债是真的?”
“有一部分。”
“剩下的呢?”
“宋家的人凑出来的。”
周景山走到柜台内侧。
“我那时替几家铺面做周转,手里有些钱。青禾离开前,把福记的租契和欠条交给我,让我先把铺保下来。”
“那为什么后来变成你的?”
周景山沉默片刻。
“因为她一直没回来。”
“你就觉得可以不还?”
陈小满问得很直。
周景山没有发火。
“最开始不是。”
他低头摸了摸柜台边缘。
“最开始我每年记一笔,想着她回来就连账一起交。后来我成了家,孩子读书,铺子涨价,我又用它抵押过一次。时间越久,越觉得已经分不清是替她守,还是自己占着。”
“所以叶婆婆让你还壶。”
“嗯。”
“壶还了,铺子呢?”
“手续正在办。”
周景山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文件夹。
“我已经签了放弃产权收益的说明。后续怎么处理,由叶知味和程青禾的合法权益人依法决定。”
陈小满没有接过来看。
“不是签张纸就算了。”
“我知道。”
“你今天别总说知道。”
周景山怔了一下。
这句话陈小满昨天才对宋明章说过。
同样的话落在不同人身上,意思却不完全一样。
宋明章的“知道”,是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承担后果。
周景山至少在二十年前开过一次门,借过一辆车,也曾经把一个受伤的人从码头带走。
可他后来同样用沉默为自己换了一间铺子。
“先看桶。”叶知味说。
周景山收起文件夹,绕到最后一排木柜旁。
木柜贴着墙,下面压着两块青砖。他蹲下身,把最底层抽屉全部取出来,露出后方一块颜色不同的木板。
陈小满拿手机照过去。
木板边缘有四枚旧铜钉,钉帽已经发黑。周景山没有直接撬,先指了指右下角。
“以前这里有个小仓格,福记用来存贵货。不是防贼,是防潮。”
“冬三桶放得进去?”陈小满问。
“柜子后面还有一截地槽。”
周景山取来一只短柄起钉器。
叶知味让他停了一下,先拍下原始状态、铜钉位置和板面灰尘。确认没有近期撬动痕迹,才让他继续。
铜钉拔出时,发出很轻的木裂声。
木板移开,后面果然不是实墙。
一道半人高的窄格向下沉了约三十厘米,地面铺着青砖。最里面积着一层厚灰,靠外侧却有一圈不规则的暗褐色印痕。
叶知味用比例尺测了直径。
与冬三桶底部铁圈尺寸基本一致。
印痕一侧还有两道拖擦痕,像沉重的圆桶被人沿青砖拖进来,又拖出去。
“桶在这里放了多久?”她问。
“一夜多。”
“谁送来的?”
“我和叶兰因。”
周景山蹲在仓格前,没有抬头。
二十年前冬至夜,宋晚抱着孩子、提着冬三桶到了四时饭馆。她已经没有力气,桶是叶成德和叶兰因一起拖进后厨的。
宋家的人很快沿街寻找。
叶兰因知道,桶不能继续留在四时。
她先让何婶把孩子送去陈家,又把宋晚带到余氏诊所。趁宋宅的人还盯着诊所,她找来周景山,用南货铺过去运豆子的板车,把冬三桶从四时后巷运到福记。
“南桥车是你的?”叶知味问。
“不是汽车。”
周景山道:“是一辆送菜的三轮板车,车主住南桥,街坊都叫它南桥车。”
余氏记录中那句模糊的“南桥车接走”,终于有了具体含义。
它不是某辆登记明确的轿车,也不是宋宅那辆运走程青禾的面包车。
只是一个住在南桥、清晨替菜贩送货的人。
“你用那辆车把宋晚送到这里?”陈小满问。
“先送桶。”
“人呢?”
“天快亮时,叶兰因从诊所把她带来。”
周景山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宋晚到福记时,身上换过衣服。
不是宋宅的衣服,是余家借的一件深色旧棉袄。她走路仍不稳,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去看仓格里的桶。
她检查封口。
又趴下去看桶底有没有漏。
“她还说了什么?”陈小满问。
“问孩子。”
“叶婆婆告诉她了吗?”
“告诉了。说孩子已经交给陈家,赵桂琴抱着,不会送回宋宅。”
陈小满低头看着青砖上的圆印。
“她放心了吗?”
“没有人能当场放心。”
周景山道:“她只问了一句,陈家知不知道孩子叫什么。”
“知道吗?”
“那时只知道小名。”
“阿满。”
“嗯。”
宋晚坐在仓格旁,缓了许久,从棉袄内层取出一截蓝布。
蓝布上绣着一个“满”字。
她把布交给叶兰因,让叶兰因送去陈家。
“陈家《养满账》里那条蓝布,是这时候送过去的?”陈小满问。
“应该是。”
“冬三桶里也有一条。”
“桶里的不是同一块。”
宋晚将婴儿包被剪开了。
一块留给孩子,证明小名。
另一块缠在桶柄上,提醒以后打开桶的人,这桶与阿满有关。
陈小满没说话。
蓝布不是为了让孩子认回宋家。
恰恰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冬三桶和孩子割开,再说这只是一锅端错的汤。
“程青禾什么时候到?”叶知味问。
“上午。”
周景山说。
从陆宅离开后,他原本带程青禾去南平码头找杜承平。杜承平已经被宋家叫走,两人又绕去东平码头。
程青禾在那里没有找到人,却看见了宋宅寻找蓝簿的消息。
她临时改变主意。
让周景山送她回福记。
“她不是要找宋晚吗?”陈小满问。
“福记就是她们约好的地方。”
“什么时候约的?”
“进宋宅以前。”
程青禾和宋晚都知道,一旦冬一出事,她们未必能一起离开。福记已经关门,铺面又暂时由周景山看守,是她们能想到的少数不直接属于叶家或宋家的地方。
她们约定:
谁先出来,先到福记。
带着孩子的人,不等。
带着账的人,最多等到第二天中午。
“宋晚先到。”陈小满道。
“是。”
“可她没有孩子。”
“孩子已经安全,她才留下来等青禾。”
上午近十点,后门被敲了四下。
程青禾穿着陆宅的旧灰袄进来,额角还贴着一块渗血的布。宋晚从仓格旁站起来时,两个人都没有哭。
周景山记得很清楚。
程青禾先问:
“阿满呢?”
宋晚说:
“陈家。”
程青禾又问:
“喝了吗?”
宋晚说:
“没有。”
问完这两句,她们才看彼此的伤。
陈小满扶着柜台,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这些天听见很多人说宋晚与程青禾如何护她。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那个早晨。
两个刚从不同方向逃出来的年轻女人,在一间关门的南货铺里碰面。
一句问孩子在哪里。
一句问孩子有没有喝。
确认孩子活着,才有余力问对方伤得重不重。
“蓝簿呢?”叶知味问。
“程青禾带着。”
“包括第三页左半?”
“包括。”
“她交给宋晚了吗?”
“没有立刻交。”
周景山指向仓格深处。
“她们先把东西分开了。”
仓格最里面还有一层窄木隔板。
周景山说,他知道这层板存在,却一直以为空的。二十年前那天,程青禾让他和叶兰因去前铺守门,她与宋晚在后面待了约一刻钟。
出来以后,蓝簿仍在程青禾手中。
冬三桶则被决定转移。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福记?”陈小满问。
“因为梁玉慈知道程青禾与福记的关系。”叶知味道。
周景山点头。
“中午前,宋家的人就可能查到这里。”
“移到哪儿?”
“北郊旧粮仓。”
“叶成德后来藏桶的地方?”
“最初是。”
周景山道:“旧粮仓属于叶家一个远房亲戚,早就废了。叶兰因偶尔在那里存旧桌椅。”
“谁去移?”
“宋晚。”
陈小满看向他。
“她那时站都站不稳。”
“她坚持要去。”
“为什么必须是她?”
“因为她不肯让别人碰封口。”
宋晚说,冬三桶不是普通证物。
桶里装着她喝过的冬一,也装着梁玉慈可能会继续追来的理由。
谁运桶,谁就知道位置。
她不愿让叶兰因和程青禾同时知道最后藏处。
“她连她们都防?”陈小满问。
“不是防人。”
叶知味看着仓格内的拖痕。
“是分线。”
一个人被抓,不至于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周景山道:“她只让叶兰因知道大概方向,让我推车。到了旧粮仓附近,她让我停下,自己和一个守仓的老人把桶搬进去。”
“老人是谁?”
“姓赵,名字我不记得。他后来没多久就病死了。”
“宋晚回来以后说过具体位置吗?”
“没有。”
“那叶成德怎么找到的?”
周景山看向叶知味。
“十二年后,旧粮仓要拆。”
叶兰因不得不把桶再转移一次。
她根据宋晚留下的藏法提示,在粮仓第三间屋、北墙第二块活动砖后找到了钥匙。
桶藏在地下储粮坑里。
那次是叶成德帮她运走的。
所以叶成德说“叶兰因让我藏桶”,没有撒谎。
只是他从来没说,自己接手的已经是第二处藏点,也没有说最初选择旧粮仓的人是宋晚。
“最后藏到哪里?”陈小满问。
“他已经交代过。”叶知味说,“外地旧仓房。”
“他拿宋家五百块,说桶倒了,再把桶藏到外地。”
“嗯。”
陈小满抿紧唇。
这条桶的路线终于完整了一部分:
宋宅后厨。
四时饭馆。
福记暗仓。
北郊旧粮仓。
叶成德的外地仓房。
二十年后,再回四时饭馆。
陈小满看着那圈桶印,忽然问:
“宋晚移完桶以后,还回来了吗?”
周景山点头。
“傍晚回来过一次。”
“她见到程青禾了吗?”
“见到了。”
“她们一起走的?”
“没有。”
两个人在福记分开。
宋晚身体没有恢复,又担心宋家继续追孩子。她不能去陈家,也不能跟程青禾一起带着蓝簿走。
程青禾则认为,宋家已经知道她拿过内账。只要她还在老街,追查便不会停。
“谁带走蓝簿?”叶知味问。
“程青禾。”
“第三页左半也在里面?”
“我看见她放进去。”
“宋晚带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
“连钱也没有?”
“叶兰因给了,她没要。”
周景山顿了顿。
“只拿了两个冷馒头和一小包盐。”
陈小满皱眉:“拿盐做什么?”
“她说路上买到的东西,先尝不出味,就用一点清水化盐,漱口。”
宋晚中毒后口舌麻木,味觉可能一时不稳。
她不愿再在吃东西这件事上赌一次。
“她去哪儿?”陈小满问。
“南桥。”
“找谁?”
“她没说。”
“你送她了吗?”
“送到桥口。”
“之后?”
“她自己走了。”
陈小满盯着他。
“二十年里,你一直知道她没有在冬至夜立刻失踪。”
“是。”
“也知道她把冬三桶转移过。”
“是。”
“为什么不告诉叶婆婆?”
“叶兰因知道她活着离开福记。”
“那为什么不告诉陈家?不告诉我?”
周景山低下头。
“宋晚不让。”
“她不让,你就听了二十年?”
陈小满的声音不重,却把铺子里的灰尘都压得更沉。
“她说,陈家若知道她还活着,就会等。孩子长大后也会找。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不想让你们一直等一个没有归期的人。”
“那是她当时的决定。”
陈小满看着他。
“可她没让你在她可能已经死了以后,还替她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周景山没有辩解。
“是我错了。”
陈小满转开脸。
铺子外有车经过,卷帘门被风压得轻轻震了一下。
叶知味用手电照向仓格深处。
“这里还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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