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码头早已不叫码头了。
二十年前停货船的江岸被填平一部分,外面修起高架和物流园。原来的六号码头只剩一座红砖水塔,夹在冷链仓库和停车场之间,塔身刷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最下面一笔已经被爬山虎盖住。
周景山画的旧路图被陈小满折成四折,拿在手里。
图上标着米行、煤栈、轮渡口和一排乙字仓。如今米行变成便利店,煤栈的位置立着一块园区导览牌,轮渡口被铁栏封死,只有江风仍从原来的方向吹来。
“乙仓应该在水塔东面。”陈小满对着图比了几次,“可这里现在全是冷库。”
“旧仓拆了十四年。”门卫说,“你们找二十年前的寄存格,来晚了。”
他六十岁上下,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里面泡的是浓茶,茶叶涨开后沉在杯底。
叶知味把寄存票照片递过去。
“我们不找里面的东西,只想核实票据、仓号和当年的领取记录。”
门卫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东平六码头。”他念道,“这章倒像老仓储所的。”
“旧档案还在吗?”
“搬过几次,谁知道。”
他把手机递回来,指向园区最里面一栋灰楼。
“去问财务档案室。以前仓储所并进冷链公司,欠租账、固定资产账都拉过去了。小件寄存这种东西,不一定留。”
陈小满道了谢,转身时又回头问:“乙仓十七格以前是什么样?”
“没见过。我来得晚。”
门卫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要找旧仓的人,可以问顾姨。她当年守寄存窗,现在住园区家属院。脾气不好,话也不多,肯不肯说看你们本事。”
档案室在灰楼三层。
门外贴着“资料借阅须登记”,里面却不像叶知味想象中那样整齐。旧账箱沿墙堆了两排,纸箱上的年份有些已经被水洇开,只剩模糊的墨色。
负责档案的是个年轻男人,听完来意,先摇了头。
“个人寄存涉及隐私,不能随便查。”
叶知味把事情说明、现有材料编号和寄存票复印件都放到桌上。
“我们不要求带走原件。只核实票据是否属于当年的东平码头货栈,以及对应仓格是否存在。涉及姓名和取件人的部分,可以由你们先遮挡无关信息。”
年轻男人翻了翻材料,看见冬三桶和试服名单几个字,神情认真了些。
“这件事我在本地新闻上看见过。”
陈小满立刻道:“网上的不全,以材料为准。”
他说:“我知道。”
他打了两通电话,又让她们填了查阅申请。等了近一个小时,才从最里面搬出三只纸箱。
“原始寄存单大多没了。”他说,“仓储所撤销时只要求保留财务总账、印章登记和未结清货物记录。你们这张票已经提取过,按理不会单独归档。”
陈小满盯着纸箱:“那是不是查不到?”
“先别急。”
男人戴上口罩和手套,将第一只纸箱打开。
里面是印章备案册。
每一页都盖着当时各仓口使用的公章、收费章和经办人小章。纸张发脆,翻动时需要用两块薄板托着。
叶知味没有直接用手机贴近拍,先询问能否拍摄,得到允许后才调低补光。
二十年前冬月那一页上,东平六码头货栈共有三枚章:
一枚长方形收讫章。
一枚圆形货栈章。
一枚“乙仓小件寄存”椭圆章。
寄存票上的印迹虽然磨损,边缘缺口却与备案章一致。圆章右侧的“货”字少了一小点,椭圆章下方也有一道不规则的断线。
“章对得上。”档案员说,“至少票上的印不是后来随便照着刻的。”
“纸呢?”叶知味问。
“当时小件票是统一印的。”
他从备案册后面的样张袋里取出一张未使用票。纸面有细密横纹,迎着灯看,右下角能见到一个很浅的“东平”水印。
福记暗仓里取出的票同样有横纹。
水印只剩半边,位置一致。
陈小满一直盯着那张票,直到档案员把样张重新收好,才问:“所以程青禾真的来过?”
“只能证明你们那张票属于这一套票据。”叶知味说,“寄存人是不是她,还要看经办记录。”
陈小满抿了一下唇。
“我知道。”
她已经知道叶知味会这样回答。
证据走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能因为太想一个人活着,就替纸多写半句话。
第二只纸箱装的是仓格租用与收费总簿。
乙仓不是堆大件货物的库房,而是平码头候船楼后方的一排小件寄存柜。整排共有二十四格,柜门是铁皮的,里面铺木板。
十七格尺寸不大。
六十厘米高,四十五厘米宽,深约五十厘米。
放不下一只冬三桶。
却足够放一包账册、照片和零散纸页。
总簿以日期和票号登记,不抄录全部寄存内容。档案员按票据上的编号找了很久,终于在二十年前冬至后三日的账页中找到对应记录。
票号:乙一七三六。
仓格:乙十七。
寄存费:十日。
登记人:程青禾。
物件栏写得很简略:
蓝封纸件一包,另附薄袋一只。
经办人姓顾。
下面没有身份证号码。
“以前小件寄存不要求实名?”陈小满问。
“码头流动人口多。”档案员说,“短期寄存通常留姓名,拿半票和暗语就能取。贵重物品才验介绍信。”
“所以程青禾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她自己说的。”
“对。”
“也可能是别人用了她的名字。”
“理论上可以。”
陈小满点头,没有再把“她真的来过”说第二次。
登记栏旁边有一处浅浅的铅笔记号。
一个圆圈。
圈内写着:
三日加封,七日结。
“什么意思?”叶知味问。
档案员翻到总簿前面的说明。
“寄存时预付十日。第三天有人来补了一层封纸,但没有取走;第七天后来人正式提取,退还剩余三日费用。”
“第三天来的人是谁?”
“总簿不记。要看日结副簿。”
第三只纸箱里没有日结副簿。
只有一张档案移交目录。
目录显示,当年的日结副簿在码头撤销后移交给东平码头原职工合作社,后来合作社解散,又转进园区工会仓库。
档案员打了几个电话。
对方先说没有,又去查目录。等到中午,终于回过电话:旧工会仓库里确实有一批八码头账簿,但多年没人整理,今天不一定找得到。
“我们可以过去吗?”陈小满问。
“库房不对外。”
她脸上刚露出失望,档案员已经拿起外套。
“我带你们去。”
工会仓库就在红砖水塔后面。
门锁换过,里面却还是旧仓库的样子。空气里有纸霉、机油和鼠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档案员先开窗通风,确认没有明显虫害,才按目录编号找箱子。
陈小满原本想帮忙,被叶知味拦住。
“别随便移动。”
“我就看箱号。”
“站在通道上看。”
她只好拿着目录,一项项读:
“旧仓储日结,冬月到腊月,第三排。”
第三排一共七只纸箱。
前六只都不是。
最后一只箱底受过潮,纸张粘连。档案员用薄片一页页分开,直到日光偏向西窗,才找到冬至后的那一册。
副簿比总簿详细。
每一笔收入、退费、换封和开柜都要由窗口人员记下。
冬至后三日,乙十七格有一条补封记录:
来人持寄存半票,要求在原蓝封纸包外加蜡纸一层。未开内包。自称寄存人。拒留姓名。
这一行后面没有签字。
只有经办人顾月香的小章。
“这人可能是程青禾?”陈小满问。
“也可能是拿着半票的其他人。”叶知味道。
“但她没有取走。”
“嗯。”
七日后的领取记录在下一页。
乙十七,持票半联,暗语核准。
取蓝封纸件一包、薄袋一只。
来人二名,女。
领取栏:晚。
“二名,女。”陈小满念了一遍,“宋晚不是一个人来的。”
领取栏的“晚”字写得很小。
最后一捺轻轻向右拖出去,与宋宅冬令索引上“晚取”两字中的“晚”,确实有相似之处。
叶知味分别拍下两处字迹,保留比例尺和光线情况。
“看起来像同一个人。”陈小满说。
“可以作为比对线索。”叶知味道,“不能凭肉眼定。”
“我知道。”
陈小满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随后自己补了一句:
“现在能确定的是,二十年前冬至后第十天,有两名女人用正确暗语取走了程青禾名下寄存的东西,领取栏写了‘晚’。”
叶知味看她一眼。
“对。”
这个“对”让陈小满肩膀松下一点。
她不是学会了冷静。
她只是开始明白,谨慎地说出真相,并不会让宋晚离她更远。
反而能让那个“晚”字站得更稳。
档案员把副簿页码、保存位置和查阅经过写入说明,盖上单位档案章。原件不能带走,影像副本可以依法调取。
材料办完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陈小满早上带来的赤豆汤还放在保温壶里。她原本担心煮得太稠,打开后却发现温度正好。
三个人坐在水塔下的长椅上,一人倒了一小碗。
赤豆炖开了,豆皮浮在汤面。糖放得少,入口先是豆子的粉香,随后才有一点淡甜。
档案员喝了一口:“你们饭馆卖这个?”
“现在还不卖。”陈小满说,“就是带着垫肚子。”
“网上都说四时饭馆要重新开。”
“还在修。”
“以后会卖药膳红豆汤吗?”
陈小满立刻摇头。
“红豆就是红豆,糖就是糖。它顶多管饿,不管治病。”
档案员笑了一下。
“你这宣传话术不太行。”
“吃东西为什么非得宣传得什么都能管?”
陈小满低头喝汤。
“只要别藏不该藏的味道就行。”
水塔下风大。
汤凉得很快,却没有变得难喝。红豆的味道仍在,凉了以后粉感更明显,甜味反而退到后面。
档案员喝完,把一次性纸碗叠好。
“顾月香还住家属院。”他说,“总簿和副簿都是她经手。二十年前码头每天寄存的人太多,她不一定记得这一单。”
“能联系吗?”叶知味问。
“我先打电话。”
顾月香听见“四时饭馆”和“乙仓十七格”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个写‘晚’字的人,还活着吗?”
陈小满握着保温壶,猛地抬头。
档案员把手机转成免提。
叶知味说:“目前不知道。我们想核实您亲眼看见的情况。”
“来吧。”
顾月香住在园区家属院一楼。
门口种着两盆蒜苗,窗台上晾着洗净的玻璃瓶。她已经七十六岁,腰有些弯,眼睛却很亮。
进屋以后,她没有问她们喝什么。
只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空位。
“坐。”
档案员把副簿影像和寄存票照片放到她面前。
顾月香戴上眼镜,看得很慢。
看到“晚”字时,她抬头看向陈小满。
“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顾月香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难怪。”
陈小满已经不再喜欢别人透过她看宋晚,但这次没有立刻发火。
“您记得她?”
“记得这一单。”
“二十年每天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记得她?”
“因为她们来取东西时,窗口已经要关了。”
顾月香说,冬至后第十天傍晚起了很大的江雾。渡船停航,候船楼里滞留许多人。她正准备锁寄存窗,有两个年轻女人从东侧门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很瘦,脸色发白,穿一件不合身的深色棉袄。
“她是不是宋晚?”陈小满问。
“她只说自己叫晚。”
“多大?”
“十八九岁。”
年龄对得上。
“身体怎么样?”
“走得不快。”
顾月香回忆,她递半票时,手指有些僵,像长时间受过冻。说话却清楚,先报仓格,再说暗语。
冬三本清。
一次都没有说错。
“暗语只有寄存人和取件人知道。”顾月香说,“她不是碰运气来的。”
“另一个女人呢?”
“比她年长一些,戴着围巾,提一只药箱。”
“什么样的药箱?”
“深褐色,木头的,四角包铜。”
顾月香抬手比了一下大小。
“她一直扶着那个姓晚的姑娘。取出纸包以后,也是她先检查外层蜡封。”
“她们打开了吗?”
“没有。”
“薄袋是什么?”
“几张照片。”
“您看见了?”
“薄袋口裂了。”
顾月香记得,取件时薄袋从蓝封纸包下方滑下来,里面露出一角黑白照片。照片上似乎是一排点心盒,旁边还有一只白瓷碗。
她帮忙捡起时,提药箱的女人立刻接过去,说不能沾水。
“她叫什么?”叶知味问。
“没留名字。”
“口音呢?”
“老街口音。”
“您以前见过她吗?”
顾月香皱着眉想了很久。
“脸不熟。”
“药箱有没有字?”
“有块铜牌。”
她抬起手,在桌面上缓慢写了一个字。
余。
陈小满的手指瞬间收紧。
永安诊所。
余家。
“您确定是‘余’?”叶知味问。
“只剩那一个字清楚。”
顾月香说得很谨慎。
“前面还是后面有没有别的字,我记不住。药箱放在窗口时,铜角刮过木台,我才多看了一眼。”
“是余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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