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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血不能喂大孩子

小说:

四时食案簿

作者:

照野之外

分类:

现代言情

余氏调理馆还没开门,陈小满已经到了。

她站在门檐下,手里拎着昨天装赤豆汤的保温壶。壶洗过,盖子没有扣紧,里面残着一点淡淡的豆香。夜里又下了雨,街面湿着,永安诊所那块旧匾被晨雾遮去一半,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余”字。

余先生从巷口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纸箱。

“你们比我还早。”

“睡不着。”陈小满说,“就先过来了。”

叶知味看向纸箱:“药箱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

余先生打开门,将纸箱搬进后间。

箱子里先露出来的是一块褪色的深蓝布。布揭开后,下面压着一只深褐色木药箱,四角包着铜皮,提手已经磨出裂纹。正面原本嵌着一块长方形铜牌,铜牌左边的字被磕掉了,只剩下一个“余”。

尺寸、颜色和铜角形状,都与顾月香的描述相符。

陈小满蹲下来,没有碰。

“是谁的?”

“我姑姑,余素秋。”

余先生把药箱轻轻转了半圈。

“我父亲坐诊,她跟着学过几年。没有正式行医资格,平时帮忙记账、煎药,遇到产妇、女病人不方便时,也会陪着出诊。”

“二十年前她多大?”叶知味问。

“三十一二岁。”

“现在呢?”

“九年前去世了。”

又是一个已经无法亲口作证的人。

陈小满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很快又问:“她留下过东西吗?”

“药箱和几本出诊簿。”

余先生没有说找到了一封信,也没有从药箱夹层里拿出一份完整证词。他只从纸箱底部取出一本薄册,封皮上写着“素秋杂记”。

里面多数是极普通的记录:

谁家老人夜里咳得厉害,谁家产妇没有奶,哪一户欠了三毛钱药费,哪一晚下雨,车轮陷在北桥泥里。

这些小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反而像一个人真正活过的日子。

余先生翻到二十年前冬至后的第十天。

那一页只写了五行:

陪晚取蓝封。

取后心悸,舌麻未尽。

雾大,平码头停船。

北堤暂歇,不住店。

药钱未收。

没有写蓝封里面是什么,也没有写“晚”究竟是不是宋晚。

“字迹确认是你姑姑的?”叶知味问。

“家里还有她别的本子,可以比。”

“这本一直在你手里?”

“在我母亲的旧箱子里。昨晚我问了家里老人,才翻出来。”

叶知味把保存经过、发现时间和见证人逐项记下。余先生也按要求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写成事实。

陈小满看着“心悸,舌麻未尽”。

“冬至后第十天,她还不舒服。”

“乌头类中毒后,部分症状可以持续一段时间。”余先生说,“但仅凭这几句话,不能判断严重程度,也不能推定她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

陈小满的手指压在膝上。

“至少她那天能走到码头,能报出暗语,也能决定不住店。”

她不是只剩下一张病历里的“产后妇”。

也不是抱着孩子闯进四时饭馆后,便从世上彻底消失。

她仍在往前走。

哪怕舌头还麻,心口还会乱跳,江上起了雾,她也亲自去取了那包写着自己和孩子名字的旧账。

“余素秋为什么帮她?”叶知味问。

余先生摇头。

“杂记里没写。”

他打开药箱。

里面已经没有药,只剩几只空瓷瓶、一卷发黄纱布和一把小剪刀。箱盖内侧贴着一张老街手绘图,标了永安诊所、北堤、东平码头和南桥。

北堤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圈。

圈里写着:

范家船棚。

“这是什么地方?”陈小满问。

“旧时修渔网、存船具的棚屋。”余先生道,“我小时候听姑姑提过,她有个朋友嫁到范家。后来堤岸改造,船棚早拆了。”

“宋晚取完账以后,可能去过那里。”

“可能。”

叶知味仍然没有把圆圈直接写成宋晚的去处。

她只记录:

余素秋旧图在北堤标注范家船棚,与杂记“北堤暂歇”可相互印证,具体停留人及用途待核。

陈小满看着她写完,问余先生:“她有没有提孩子?”

“这页没有。”

“别的地方呢?”

余先生重新翻了一遍。

后一页夹着一张药费便条。

没有名字,只写:

产后女,心悸,忌辛烈暖方。乳儿已离身,暂勿寻。

“这是谁写的?”陈小满问。

“我姑姑。”

“乳儿已离身,是什么意思?”

“从字面看,是母婴当时不在一起。”

陈小满低声说:“她知道我已经送到陈家。”

没有人接着替她推断。

可她自己说完以后,眼神反而稳了些。

宋晚知道孩子安全。

她离开陈家,不是因为忘了孩子在哪儿。

她是明明知道,却仍不能回去。

余先生将药箱、杂记和便条分别装好,准备按正规程序提供影像和情况说明。叶知味正核对编号,外面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没有按喇叭。

后座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蒋律师,随后是梁玉慈。

她穿一件墨绿色长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雨后的巷子有积水,蒋律师想扶她,她抬手挡开,自己跨过那道水沟。

陈小满从后间出来,看见她,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你们去过码头,找过顾月香。老街就这么大,想知道并不难。”

梁玉慈看了一眼柜上的药箱。

她的目光只在那个“余”字上停了片刻,没有表现出意外。

“余素秋。”她说,“原来是她。”

余先生挡在药箱前。

“这里还没营业。您看病,晚一点来。”

“我不看病。”

梁玉慈望向陈小满。

“我找她。”

陈小满没有请她坐。

“说。”

蒋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文件夹。

梁玉慈道:“这里不适合谈家事。”

“我跟你没有家事。”

“血缘不会因为你不认就不存在。”

“那就在这里谈。”

陈小满靠着门框,手上还沾着刚才搬纸箱留下的灰。

“余先生是见证人,叶姐也在。你们免得以后又说,我理解错了。”

梁玉慈看了她片刻,竟没有坚持换地方。

蒋律师将文件夹放到桌上。

里面不是一份文件,而是几套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亲缘关系确认申请。

宋氏族谱补录说明。

房产赠与意向。

明章餐饮股份转让协议。

陈怀木名下债务处理方案。

还有一份名为“历史家庭纠纷和解备忘录”的文件。

陈小满只翻到第三页,便看见了真正的条件。

她需承认冬一系宋宅内部调理过程中发生的配制失误,不存在以母婴为对象的恶意试服;不再单独公开宋宅内账、家庭照护记录及与宋晚相关的私人材料;同意将冬三桶、蓝封纸件及现存原始文书交由双方共同保管;不再以宋家故意伤害、非法控制等事由提出追责要求。

“股份多少?”陈小满问。

梁玉慈似乎没料到她先问这个。

“百分之五。”

“房子呢?”

“城南一套住宅,写你的名字。”

“陈家的债?”

“全部清掉。”

“宋晚呢?”

梁玉慈神情不变:“补入族谱。”

“写什么?”

“宋氏女,名晚。”

“她活着的时候,族谱上有她吗?”

没有人回答。

陈小满又问:“她十八岁时,宋家承认她是女儿吗?”

“过去有过去的规矩。”

“她喝冬一的时候,算宋家人吗?”

梁玉慈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收紧。

“她住在宋宅,吃穿由宋家承担。”

“我问她算不算宋家人。”

“血缘上当然算。”

“那为什么试服名单里,她排在宋明章前面?”

屋里安静了一瞬。

梁玉慈道:“那不是你们理解的试药。宋晚产后体虚,给她用暖方,是为了调养。”

“给乳儿做后观,也是调养?”

“母亲服药后观察婴儿反应,是过去常见的谨慎做法。”

陈小满笑了一下。

“谨慎到先写好舌麻、呕吐、胸闷,再写若反应可控,次日续试半盏?”

梁玉慈看向叶知味。

“你教她的?”

“纸上写的。”陈小满道,“不用谁教。”

梁玉慈没有再争那张名单。

她把话重新拉回文件。

“你才二十岁,应该明白生活不只是一口气。陈怀木欠的钱越滚越多,你这些年替他填进去多少,自己清楚。你不想认宋家,可以暂时不改姓,但该属于你的东西,没有必要往外推。”

“属于我的?”

“你是宋晚唯一的女儿。”

“所以宋晚被你们写进试服名单后,我就有了百分之五的股份?”

梁玉慈的脸终于沉下来。

“不要故意曲解。”

“那你告诉我,这些钱是认亲的钱,还是封口的钱?”

“是补偿。”

“补偿为什么有条件?”

蒋律师开口:“任何和解都需要双方作出让步。相关事实已经过去二十年,部分当事人死亡,部分证据来源复杂。继续公开争议,对各方都未必有益。”

陈小满看向他。

“你说得真好听。”

“我只是在说明法律风险。”

“那就按法律风险来。”

她把文件推回去。

“该鉴定的鉴定,该调查的调查。赔偿是多少,让有权认定的人算。别把房子、股份和我认不认宋家装进同一个文件袋。”

梁玉慈看着她。

“你以为陈家养你,没有拿过钱?”

陈小满没有变脸。

“拿过。”

这次反而是梁玉慈顿了一下。

“叶兰因给过陈家钱。”陈小满说,“《养满账》上写着。奶粉、药费、户籍、搬家,哪一笔怎么用,赵桂琴记得比宋家的内账清楚。”

“那些钱最初从哪里来,你查过吗?”

“有一部分是宋家给叶婆婆的安置费。”

“所以陈家养你,本来就不是无偿。”

陈小满盯着她,过了几秒,忽然问:“你吃过一岁孩子的米糊吗?”

梁玉慈眉心微动。

“什么?”

“米磨得不细会噎,水多了不顶饿,火大了粘锅。赵桂琴第一次养孩子,煮坏过好几回。她在账上写,满满不吃硬颗粒,明天再筛一遍。”

陈小满的声音没有提高。

“我两岁发烧,陈怀木半夜背我去医院。冬天没车,他走了三条街,鞋底都是水。后来他喝酒、欠债,让我过得不好,这些账我也记着。可他做错的事,不能把他做过的饭抹掉。”

梁玉慈冷冷道:“你把养育想得太浪漫。若没有宋家的钱,陈家未必肯收你。”

“肯不肯是他们的选择,钱花在哪儿也有账。你们给过钱,所以呢?”

陈小满指着桌上的和解文件。

“给过钱,就能把我妈那口冬一买下来?给过钱,就能把我写成乳儿,再拿我去观睡、吐乳和哭声?还是给过钱,二十年后就可以让我改姓,替你们说那只是一场调理失误?”

梁玉慈没有回答。

陈小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血不能喂大孩子。”

屋里没有人动。

“我小时候饿了,喂我的是陈家的粥。病了,抱我去医院的是陈家的人。赵桂琴死前还在担心我不会缝被子,陈怀木再不争气,也没把我送回宋宅换钱。”

她停了一下。

“宋晚是我亲生母亲,我认她。她吃过的苦、替我挡过的汤,我也认。但我认她,不等于认你们这扇门。”

梁玉慈道:“你可以恨我,却没有必要连宋晚的身份也拒绝。她若能补入族谱,至少不再是宋家不承认的私生女。”

“她的名字不需要你补。”

“族谱是一个人的根。”

“她的根不在你手里。”

陈小满拿起余素秋那本杂记的影像复印件。

“她十八岁,舌头还麻,心口还疼,自己去东平码头取写着阿满的账。她会做点心,会辨坏味,会把危险的汤倒进冬三桶。她做过的这些事,就是她的名字。”

她把纸重新放下。

“不是你今天在族谱里加一行,她才算活过。”

梁玉慈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怒意。

“你以为叶知味带着你查这些,是为了你?她要替叶兰因和程青禾翻案,你不过是她手里最合适的证人。”

陈小满看向叶知味。

叶知味没有替自己解释。

“她是不是为了外婆和母亲,我看得出来。”陈小满说,“她至少没让我拿宋晚的命替叶家换清白,也没让我把陈家的养育当成一张能退的收据。”

梁玉慈道:“等事情结束,她有四时饭馆,有自己的母亲和外婆。你有什么?”

“我有陈家的钥匙。”

陈小满回答得很快。

“赵桂琴在账上写,不管我找没找到生母,回家都能吃饭。”

她顿了一下,又说:

“我也有自己会做的饭。”

这一次,梁玉慈没有立刻接上。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怀木出现在调理馆门口。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外套拉链坏了,只拉到胸口。头发像是随手用水压过,裤脚沾着泥,手里却拎着一只装文件的塑料袋。

陈小满看到他,脸色一变。

“你怎么来了?”

“有人去找我。”

陈怀木看向梁玉慈,神情既局促又恼火。

“说给我还债,让我劝小满签字。”

梁玉慈没有否认。

“陈先生的债务已经影响到她。解决问题,对你们都有好处。”

“我差点答应。”

陈怀木说。

这句话让陈小满的下颌一下绷紧。

他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只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回执。

“他们先往我账上打了五万,说是诚意金。我早上退回去了。”

回执上的退回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陈小满看了一眼,声音很冷:“你还知道退。”

“知道得晚。”

陈怀木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这些年我欠钱,喝酒,也让你替我收过烂摊子。我不是个好爹。可你小时候不是我从谁手里买来的,我也不能到你二十岁,再把你卖一次。”

陈小满眼圈红了一下,立刻低头。

“别说得这么好听。你的账没完。”

“没说完。”

陈怀木把塑料袋放在门边。

“我自己慢慢还。还不上,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你别为了我签这个。”

“我本来也不签。”

“那就好。”

他转身想走。

陈小满叫住他:“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陈怀木背对着她,停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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