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软榻歪斜，案几倾翻，碎瓷混着茶水茶叶洒了一地，一片狼藉中，两人一站一瘫坐在地，气氛如悬在刀锋上的落叶。
炭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云栖月肩头一颤。
章玠指尖转着筒戒，他垂眸冷视，见云栖月正紧紧裹着他的玄色外袍，惨白的脸色，惶惑地睁大眼睛，下巴尖儿上还颤颤巍巍挂着泪珠。
筒戒越转越快，章玠森冷的眼中浮现出嘲弄，事到如今，她以为他还吃这惺惺作态的一套？
那日将云栖月赶下马车后，那种刺痛的悸动久久未能平复，分明是痛，可他却忍不住回味，翻来覆去，碾骨吸髓。
平阳侯的请柬送来时，他照旧扫了眼就弃至一边，但不知怎的，那请柬上的日期如铁烙印在他脑中，之后的每一天都无比漫长、无比难熬。
他到底在期盼什么？
一时，他竟有种无的放矢的茫然。
直至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这些天抓心挠肺的焦躁竟然平息下来，他沉浸在久违的宁静中，心情舒畅，这种宁静还未持续多久，他转眼就看见她为一个官妓挺身而出，那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很可笑。
他早知她心性软烂到几乎愚蠢的程度，正是如此，他才得以用示弱引得她主动靠近，可他步步为营才得到的东西，旁人竟然毫不费力就得到了，在云栖月心目中，他与其他人是不是毫无区别？
思即此，章玠胸中翻腾起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恨意，还有……不甘心。
她如此戏弄他，怠慢他，竟还敢开口向他讨要名分？
章玠微微眯了眯眼，见云栖月仍呆愣着一动不动，他合了中衣，穿戴好后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鞋尖点起云栖月的下巴：“我的耐心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过了这村，你且去求阎王吧！”
鞋面毫不留情横打在云栖月肩上，她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章玠这样对待？她闭上眼，悲戚的眼泪从眼角坠落，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碎瓷扎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清醒了几许。自打进了教坊，那个恣意自在的女孩就沉寂了，只剩下一个名字挂在花牌上的奴婢，她日日忍着打骂，忍着调笑，忍着一切羞辱与磋磨，为的不过是活下去。
如今章玠逼她至此，一只脚都踏进阎王殿的人，还有何可怕？有何可忍？
云栖月心一横，道：“世子，你是天潢贵胄，疼了痛了就得让我受死，那我呢？我就不会疼吗？还是说你觉得为奴为婢者的心都算不得心，为了满足你那点卑劣兴致，就可以被肆意磋磨？”
“我卑劣？”章玠像听了个笑话，“行啊，风尘贱地倒是生出来个一身正气的活菩萨，今儿普度完众生，终于轮到点化我了？”
“风尘贱地……”云栖月发出一声笑，她抬起头直视章玠，“你既然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何苦还留我在身边碍眼？我从未见何人将一个女子占了去，还想讨一个品性高洁的好名声，世上哪里有这样两头好的事！”
她骂得酣畅淋漓，就差蘸上墨水儿把无耻两个大字写他脑门上。
章玠本该勃然大怒，可自打她一抬头，他的注意力就跑去了别处。
云栖月的眼泪如滔滔江水，眼眶是红的，脸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唇瓣被泪水浇得透彻，在烛光下泛起水光，随着她的控诉激烈开合，隐隐可见其内的贝齿，和……柔软的舌尖。
她似乎在说些什么，说得铿锵有力，可那些话语刚扑到他耳廓就打了个弯飞去别处，竟一个字也未能入他耳，此刻，章玠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吻过她的唇？
这个念头长出密密麻麻的手，接二连三地将他拽向无底黑洞，他猛然惊醒。
他在做什么？这种时候，他该想的难道不是如何让云栖月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吗？
他用力闭上眼，强迫大脑冷静下来，冷静到摒弃一切情绪，重新回到那个仅凭利弊驱使的旁观状态。
紧接着，他比刚才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喉结重重滚了动两下，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
他叩紧扶手，心底掠过惶恐与惊怒。
云栖月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她知道此番的下场是必死无疑，她一个小小官妓谁都能欺凌，但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可章玠这副兀自闭目养神的模样让她彻底寒了心。
他根本不屑于听。
死寂。几个呼吸后，云栖月凄然一笑，抹了眼泪，将散落一地的衣衫收拢在怀中，扶着矮架缓缓站起身。
她在章玠阴沉的目光中，将手里那些华美的衣裳往吊炉里一扬，平静道：“世子行事，自然无有不是，要怪只能怪我自不量力，竟把你随手的打发当了真。”
那吊炉本是为了熏香，燃的是文火，层层叠叠的衣衫一扔上去，将将烧出个巴掌大的洞，火就灭了，细细的黑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那火就像她，人微言轻，就算有滔天的愤怒也掀不起半点风浪，但眼看着章玠的脸色逐渐铁青，她心中畅快极了，现在他总能听她说话了吧？
“我不跪，也绝不求饶，要杀要剐，你且动手吧。”
章玠一寸不移地盯着浮光锦上那块焦了边儿的洞，只觉右臂上的伤好似又被灼了一遍，吊炉中的火并没有熄灭，而是正以他的理智为燃料，一路腾烧到头顶，烧得他头皮发紧，目眦欲裂。
她怎么敢？！
视线在滚滚灼浪中扭曲，章玠眼中弥漫起浓重的杀意。
——杀了她！
脑海里，他的声音无比冷静地下达了指令，一切让他失控的异数，都该被清除。
可一开口，话却变了样。
“滚出去。”
章玠嗓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抖动，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手背青筋暴起，檀木扶手上留下五个凹陷的指印。
“往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且送你个全尸上路！”
—
盛夏，艳阳高照，蝉鸣一声叠着一声，绵长聒噪，溪柳山房后院溪水淙淙，带起阵阵清凉的风。
章玠在溪水环绕的亭中与江轶对弈，白子黑子正战况焦灼。
江轶注意到章玠今日是左手执棋，右手则一动不动搁在扶手上，似有不便，他问：“表哥的手怎么了？”
章玠只道：“无事。”
怀舟来到亭外，欠身道：“世子，玉楼坊的探子来报，方才平阳侯往画春轩去了。”
章玠正拾起一枚黑子，听闻后一顿，淡声道：“画春轩的消息以后不必再报。”
怀舟一愣：“是。”
“表哥盯平阳侯作甚？”江轶落下一白子，堵截住黑子的去路。
“多留点心总没错。”黑子绕了过去，将白子前后夹击。
江轶眉头紧紧拧起，纠结了许久方落子，道：“也是，表哥一向思虑周全。我听说前些天平阳侯开宴时，看上了一个画春轩的官妓？该不会今日就是去找那官妓的吧？”
“或许吧。”章玠不咸不淡道。
黑子落下时，江轶脸上闪过一丝窃喜，他的棋路有一处破绽，看样子章玠没瞧出来，他立刻补上，心情舒畅地对章玠比了个请。
等了良久，黑子迟迟未落下，江轶疑惑地抬头，见章玠拈着棋子在指尖翻转，眼神虽落在棋盘，但明显心不在焉。
平阳侯就这般让他挂念，挂念到棋都下不下去了？江轶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招来怀舟：“方才平阳侯去了画春轩，然后呢？可有新情况？”
怀舟嘴唇蠕动了一下，默默瞄了眼章玠。
章玠：“问你你就答，看我作甚，你的嘴长我脸上了？”
怀舟赶紧垂头：“平阳侯刚刚带着云姑娘去了醉仙楼。”
章玠指尖的棋子停下，眼风冷冷扫向怀舟。
“哪个云姑娘？”江轶还浑然不觉，好奇道，“是长了对儿小梨涡的那个吗？”
“不是！”怀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他当即汗毛倒立，连忙解释，“是那位的姐姐，那位今儿一大早就去了教坊司，参加中秋宫宴的选拔，这会儿正在杨公公跟前选着呢。”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了眼章玠，只见章玠方才绷得极紧的唇角放松下来，视线重新落回棋盘。
“小梨涡的姐姐？不就是之前卖官敛财被杀头的那家伙的姘头吗？平阳侯还真是急色起来什么忌讳都不顾了，”江轶啧啧摇头，面露惋惜，“听说小梨涡之前跟章琮有过一段儿？真不愧是姐妹俩，眼光一脉相承的差劲，跟的都是些什么人。”
怀舟在一旁听得后背发毛，对江轶使了好几个眼神，奈何对方根本没接。
章玠落下棋子，微微一笑：“到你了。”
江轶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防守竟被黑子一招破了个干干净净，还到他了，到他垂死挣扎了吗？
江轶丧气地将棋子掷回棋笥，嚷起来：“让我一回不成吗？”
章玠眉眼一弯：“我还以为你不需要。”
“……”
江轶双手叠在后脑勺，躺在石凳上唉声叹气：“跟你下棋太打击积极性了，好不容易有个爱好，能不能给我点鼓励教育啊？”
章玠笑了笑，对怀舟道：“去我书房，把多宝架最上面的紫檀木匣拿来。”
待木匣拿来，章玠打开来递给江轶，是一副黑白双子，白子温润如凝脂，黑子在阳光下透出碧玉般的光泽。
“这副永子是我当年初学弈棋时的旧物，今日赠予你，且等你用它精进棋艺，日后赢我一局。”
江轶一骨碌坐起来，捧着木匣一脸惊喜：“这可是表哥的第一副棋子？”
“嗯。”
江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正爱不释手，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表哥，你还在找那姑娘吗？”
“怎么了？”
“章启连在打探当年姑母回南阳养病的事，他该不会发现了什么端倪吧？”
“无妨，府里出了溪柳山房，全是他的耳目，我但凡有动作就逃不过他的眼睛，”章玠说，“让他查吧，母亲当年去南阳养病也不是什么秘密，那座村庄早在山洪中不复存在，我这么些年都没有查到一丁半点，他又能查到什么？”
江轶沉吟片刻，欲言又止。表哥找姑娘这事，他也出了不少力，但哪有这样找人的？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家中有何许人也不知道，光知道来自白杨村，能找到才是怪事一桩，他甚至怀疑压根没有这号人，纯粹是表哥压抑过度，得了想女人的妄想症。
这话他断断不敢说出口，江轶斟酌了半天，才道：“表哥，我说这话你别怪我，虽然当初南阳知府上呈的遇难名单中没有那户人家，但白杨村地处偏僻，黄册上尚登记不全，名单里漏了几家实属正常，这两年你将大燕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姑娘，很可能……”
章玠垂下长睫，江轶说的这些他都明白，他之所以一直以来都不愿停下，与其说是为了找人，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线安慰。
一线这条踽踽歧路他走得值得的安慰。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亭外蝉鸣盛大，亭中却安静得仿佛凝滞住了。
良久，江轶轻轻开口：“表哥，你也知道，我爹老早就想将小妹嫁给你，不巧皇上也有意让你尚公主，我爹急得很，多次托我来打听你的想法，若你无意尚公主，两家好赶紧在圣旨下来前将婚事定了，可我知道你费那么大力气找那姑娘，定是心里挂着……”
“我找那姑娘无关男女之情。”章玠打断他。
江轶眸中一亮：“那我小妹呢？表哥可有意娶她为妻？”
娶妻？章玠一怔，他看着地面铺列齐整的水磨石，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无端浮现在眼前。
就是在这座亭子里，她口口声声说仰慕他。
章玠烦躁地闭了闭眼：“绮妹尚小，京中俊杰繁多，舅舅大可细细挑选。”
—
城东教坊司大堂内，纱罗慢拂，香影婆娑，琴声袅袅持续了大半日。
堂上主座，太监慢悠悠喝着茶，瓷盖有一搭没一搭刮过茶沫，底下官妓换了好几茬，那太监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奉銮陪坐在一旁，后背的绿色官袍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他暗自瞥着太监的脸色，又看了看后头排队的官妓，愈发坐立不安。
“王奉銮。”
那太监忽然出声，激得奉銮脸颊上的肉一抖，忙不迭站直了应声。
“前几日周公公来挑歌舞时可不是这副光景，”太监声音里的不耐显而易见，“都是些庸常技艺，大半日也没挑出来一个，该不会你是藏着掖着，有意让咱家不好交差吧？”
奉銮顿时两股战战：“公公息怒！下官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半分藏掖之心，实在是底下的人资质有限，入不了您的法眼，您且等等，下个一定叫您满意。”
他额上汗珠滚落，此刻也顾不上擦了，快步来到廊外扬声道：“云栖月！”
云栖月茫然走出一步。
奉銮匆匆过去，领着云栖月来到堂中，放她肩头的手重重一压，那架势似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她了：“看家本领都拿出来。”
云栖月抬头，见上首那太监细窄的眼睛中透着刻薄的光，正直直向她射来，她不由有些慌神，好在手一抚上坚实的琴身，心中立刻有了底气，她向上座行礼，一举一动姣柔娉婷，那太监不由坐直了身。
她敛衽落座，染着淡淡丹蔻的指尖落弦，起调极轻，却像月华穿云而出，清冷透亮。
太监搁下盖碗，身体微微前倾，方才百无聊赖的脸上中浮出满意之色。
奉銮见状浑身都舒展了，搓着手赔笑道：“公公，这姑娘……”
太监抬手示意奉銮闭嘴，他听得投入，目光始终没有从云栖月身上移开。
曲毕，堂中一片静谧，唯有余音绕梁绕耳。
“不错，”太监道，“你起身，走几步给咱家瞧瞧。”
云栖月依言照做，起身走了几步，她身姿纤秀，步伐款款，行走间裙摆纹丝不动，只有鞋尖一点绣花轻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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