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动静吸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群，章玠的背影如一堵墙挡在云栖月面前，隔绝了平阳侯，也隔绝了一切注视。
手中簪子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用力抓握了太久，此刻骤然一松，五指酸痛异常。
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阳侯压在她身上，甚至将手探进她领口时，眼泪都忍得好好的，怎么偏偏在看见章玠的这一刻，委屈和害怕就无穷无尽涌了上来。
她哭得抽噎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眼睛。
随着她的哭声，章玠周身的气息愈加冷厉，指节捏出一声响，刚要站起身来的平阳侯一个哆嗦差点又要摔倒。
江轶呆立在一旁，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从刚刚进门起，他的嘴巴一直张成一个大大的哦字。
此时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他这位冷心冷情的表哥派人盯着的哪里是平阳侯，盯的分明是姑娘啊！难怪他们在溪柳山房好好喝着茶，表哥一听小梨涡冲去了醉仙楼，当即面色就冷得可怕，茶杯一撂就让人备马。
可小梨涡之前不是跟着章琮吗？难道他听的是野闻？还是说……表哥横刀夺爱？？
江轶看着章玠那张一向淡漠的脸，此刻为着一个官妓沉怒得骇人，他只觉……这一切都太违和了。
一想到自己方才还当着表哥的面，说小梨涡眼光差劲，跟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江轶喉咙一噎，脸上登时五彩纷呈。
“怎么是你？”平阳侯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捂着只差被没踹断的肋骨愤愤道，“章世子，本侯再不济也是你的长辈，你仗着权势行事乖张，岂有此理！今日不给本侯一个交待，本侯绝不息事宁人！”
平阳侯声震如雷，章玠却一个眼风也未给去，他微微侧过身，向云栖月伸出手。
云栖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些慌神，但她没有躲，而是任由那修长的手指落下，将她凌乱的衣领掩好、整理得当。
鼻端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云栖月的心跳倏地空了一拍。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之盛，江轶本能就要关上门，可对上人群精光大冒的一双双眼睛，他头皮一阵发麻。
这门一关，可就给人留下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只怕用不了多久，流言就会以无数个惊世骇俗的版本席卷整个京城。
表哥今日是千不该万不该过来。
江轶把着门僵持了一瞬，最后唉了一声，疾步来到章玠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表哥，章启连两度失利，此刻正愁抓不到你的错漏大作文章，虽说消遣个官妓不是什么大事，但章家那些族老教条古板，这事儿一旦捅了出去，失了族老们的拥戴，不值当啊！”
章玠指尖一顿，收回去时指节无意间擦过云栖月的下颚。
触感微凉，如蝴蝶扇翅般一掠而过，却轻易带起她脸颊的热度，她抬起头，章玠已然背过身去，未曾与她有一刻的视线交汇。
章玠撩袍坐下，哂笑道：“侯爷自个儿不长眼，招惹谁不好，偏要对江千户的人动手动脚，侯爷这长辈做得可真够地道。”
江千户的人？云栖月被砸懵了般，怔怔坐在那里，微热的脸颊在一寸寸冷却。
他对她，就如此避嫌吗？即便出手相救，也要将她推给旁人。
她垂下眼，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心中某处随着他的出现而升起的地方，此刻重新缓缓沉寂下去。
一旁的江轶傻了眼，像只呆头鹅杵在原地，好半天才咬了咬后槽牙，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没、没错，我的人！”
江轶僵硬地挪到云栖月身边，手才半空中犹疑了好几下，最后虚放在云栖月肩头，头一昂，怒气冲冲瞪着平阳侯，一副十足十被戴了绿帽的愤恨模样。
平阳侯更是大惊失色，宴上他分明瞅着这姑娘与章琮是断了的，这才色心大起，谁曾想这姑娘手段了得，走了章琮又来了个江轶。
可他转念一想，公卿后院的小妾亦可相互交换，一个人人都可玩之的官妓，他有何碰不得？平阳侯镇定下来，挺起肚皮道：“非妻非妾，本侯如何招惹不得，难不成江千户要私藏官妓？这等不成体统的事，江侯爷知道吗？”
江轶两眼望天，甭说他爹，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
“我没记错的话，令郎的纳征礼下个月该送去贤郡王府了，”章玠端详起自个儿袖口上的银竹绣纹，漫不经心扯开话题，“侯爷怎还未将婚牒递来礼部？礼部审批需要些时日，若是耽误了令郎婚事，岂不是不美？”
这话一出，平阳侯额上顿时起了层冷汗，因为婚牒分明上个月就送去礼部了！
他一个空有爵位的没落侯爷，能为儿子攀上郡王府的婚事，可是上上下下费了好一通打点，岂能功亏一篑？
平阳侯方才的气焰灭得无影无踪，赶忙挂笑呵腰，直道是自己不长眼，方才都是误会。
“既是误会，能说开就好，”章玠和颜悦色，“侯爷尽快将令郎婚牒递至礼部衙署，晚辈替你盯着点，争取赶在纳征之日前批放。”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平阳侯离开后，江轶立刻收回放在云栖月肩头的手：“抱歉啊。”
云栖月摇了摇头，余光里，她看见章玠转过身来，她垂着眼向他行礼，道了句多谢，便走到一旁扶起姐姐，全程未再看章玠一眼。
门边，江轶已经遣散了看热闹的人群，雅间安静下来，云栖月正仔细瞧着姐姐有无受伤，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伴随着淡淡的沉香。
这一刻，所有感知与注意力都涌向后背，呼吸也乱了节奏，但她固执地没有回头。
头顶有阴影覆下，他的衣袖垂在她肩头，那支落在地上的簪子重新插回她发间。
“我送你们回去。”
马车停在画春轩一条街外，却只有云冉荷一人走下马车。
车轮辚辚，撵着青石板路继续前进，云冉荷望着远去的马车，眼中的担忧挥之不去。
车厢内，云栖月立在门边，章玠拦在她身前，气氛僵持。
质问已经冲到唇边，云栖月又强行咽了下去，他不是要同她避嫌吗？那就如他所愿。
她也不反抗，只一声不吭坐了回去，侧着头看向车窗外，留给车中人一个后脑勺。
章玠的目光却从未从她脸上移开，方才拦她时，他看见她的妆已经哭没了，露出干干净净的肌肤，瞳仁又黑又亮，只是眼眶红肿得厉害，一看就是被人欺负狠了。
心中塌陷了一块，化成水，章玠恨不得用一条护城河将她圈起来，谁也无法再让她露出这副可怜的形态。
可她的冷漠让他恼火，他才救了她，她就这态度？她为什么不问为何拦下她？为什么不反抗？那夜控诉他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她心里有什么不爽利的，大可以告诉他，若还在为之前的事置气，他稍稍让她抱怨几句也不是不行。
再不济，看他一眼吧。
章玠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僵局：“同我去一个地方，晚些时候会送你回来。”
还是无言。
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冷落他，整个人静止得像块石头，只有头顶一撮支棱起的呆毛，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晃动。
章玠绷直唇角，片刻后脸一沉，也朝另一侧车窗看去，手中筒戒转得飞快，饶是如此，心中的烦躁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江轶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他弱弱道：“要不……停一下，让我先下了？”
章玠冷冷驳回：“你也一道。”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经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在一面巍峨的朱红宫墙前停下，竟是来到紫禁城外。
章玠一言不发，下了马车兀自沿着宫墙向前走，云栖月与江轶不明所以地对视了一眼，落在他身后远远跟着。
云栖月盯着脚尖闷闷地走，也不知是要去哪里、做什么，但她无甚心情去关心，左右还能将她拐了不成？
一出宫墙与六部衙门外墙的夹道，一片豁然开朗的光洒来，云栖月下意识抬起头，只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千顷荷花盛开在眼前，接天莲叶，翠色平湖，两岸绿柳拂水，槐荫蔽日，蝉鸣绵长低缓，在紫禁城肃穆朱墙的映衬下，整条河堤透出种在别处体会不到的雍美端华来。
云栖月早就听闻三疆河最美的河段就在与御河交汇处，但皇城根的美景与老百姓没有半点干系，听听就得了，谁也没指望真去看上一眼，不曾想今日她能一饱眼福。
云栖月不由看入了神，方才种种的郁气都暂搁一旁，恰逢河风带着花香迎面吹拂，她仰面半阖着眼，唇角微扬。
一旁的江轶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此刻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表哥绕这么一大圈，不过是为了哄这姑娘开心，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表哥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云板声远远传来，到六部官员下值的时间了。
不消多时，刚刚还只有他们三人的河堤上逐渐热闹起来，下值归家的官员从此经过，他们见到章玠时都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再一看到江轶，纷纷眼睛一亮嘴角挂起笑。
江轶在锦衣卫挂了个带俸千户，黑事脏事沾得少，性格爽朗，人缘好，无论是上峰还是下属，文臣还是武将，他都混得极开，不少人见他身边跟着云栖月，都面带揶揄地调侃起来。
“江千户挺闲啊，还有余兴带红颜知己来散步？”
“这不是画春轩的云姑娘吗？被你小子收入囊中了？艳福不浅，回头请我们吃酒！”
“噫吁嚱如花美眷，江郎脸赤胜战袍。”
江轶：“……”赤你个头！
他总算知道章玠为何要带上他了，虽说他一无心仪的姑娘，二来家风松散，只要他没在府里头开出个青楼，他爹压根懒得管他，名声高不高洁于他而言就是浮云，但眼下这状况委实怪异到让人难以招架。
江轶尬着脸，冲着章玠的背影狠狠龇牙。
云栖月原本还窘迫万分，瞅见他这副鬼脸，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后头江轶同人笑骂往来，前头章玠却清清了了，那些调侃的话语尽数传来，刺耳无比。
这些尚且不足以让他心乱，可她的笑声径直从耳膜刺进心脏，酸涩的痛感蔓延开来，他几乎难以迈动向前的步子。
就这么快乐吗？
他只想调头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让那些个眼瞎的睁大狗眼好生看个清楚，更让她看个清楚，她究竟是谁的。
万般顾虑都不管不顾抛了去，正要回身之际，迎面阔步走来一个绯袍狮子补的身影，章玠眼睑微微一颤。
“大侄，巧遇。”章启连笑声雄浑，目光只在章玠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越过章玠肩头，扫向他身后的江轶与云栖月。
云栖月脸皮薄，刚刚被这么多人一顿调侃，此刻正垂头讷讷数着砖缝，忽然被江轶一把牵住手，她愕然抬头，径直撞入章启连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瞳孔。
仅是一眼，云栖月只觉被攫住了咽喉，忽然就上不来气了。
章玠身体□□，似想右迈一步挡住章启连探究的视线，但他及时止住，唇边挂上恰到好处的笑意：“二叔今日没有去演武场？”
“光演武怎行，也得来给陛下汇报成果嘛，”章启连笑道，手指朝章玠点了点，“我可是听说了，你替江轶的女人出头，砸了平阳侯的场子，这会儿还亲自带着他们来河边散心，兄长做到这地步，倒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么一会儿，醉仙楼的消息就已传到了章启连那里，章玠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随意：“承蒙二叔从小教诲，教我护佑亲族，若换作二叔，也断不会看着自家人被外人欺负了去。”
章启连眯起眼，目光审视且锋锐，章玠不闪不避，笑容平静。
一旁柳枝被风撩了起来，影子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
“二叔若无要事，我便先行一步。”
“站住。”
擦肩而过之际，章启连一掌按在章玠肩上，道：“大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倘若族老问起，二叔是该替你挡下，还是捅出去？”
章玠拂去肩头的手，淡声道：“不过捕风捉影之事，二叔自便。”
那一掌的力道不算重，却将章玠刚刚那些冲动的念想拍碎了个一干二净，他缓了口气，敛去了笑意，步子再迈开时，比之前更阔更快，转眼便与身后二人拉开老长一段。
转角处，章启连停下脚步，徐徐回过身来，他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森冷，意味深长。
章玠那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信，醉仙楼的消息一到，他便立刻断定江轶不过是个幌子，与那姑娘有纠葛的，正是章玠。
一想到他那滴水不漏的侄子竟会在一个风尘女子身上翻了车，他真觉可笑至极，荒谬至极，因此他要来亲自确认一番，可眼下这一出，倒又让他狐疑起来。
章玠城府之深，多年交锋他早了解透彻，章玠若真有软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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