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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小说:

东宫拜我

作者:

菩提藏海

分类:

穿越架空

宇贵妃去御前时,没有戴那支常用的玉簪。

百合替她换了一件颜色稳重的衣裳,系领扣时手抖了一下,便低头请罪。她看见了,只让人把扣子系好,别的话一句也没问。

她知道今日皇帝为什么召自己。

走过长廊,宫人的请安声仍与往常一样,仿佛只是一回寻常召见。宇贵妃偶尔也会想,人到真要命的时候,四周未必有半分异样。天照旧亮,茶照旧送,连门前守着的那个内侍,都还记得替她避开一小片结了霜的石砖。

徐临越就在殿外。

他向她行礼,神情平稳,没递一个旁人不该看见的眼色。她从他身旁经过,衣角擦过他的袖边,两人谁也没有动。

皇帝命她坐。

案上放着她昨日所录的话,纸平平整整,没有掷下来,也没有被揉皱。她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等皇帝开口。

“这些年,你在宫里住得可惯?”

她心口一紧,面上仍答陛下待臣妾不薄。

“朕问的是惯不惯。”

“住得久了,便惯了。”

皇帝望着她,似笑非笑。

“难怪有些从前的事,也敢拿出来说了。”

她起身,俯首道自己只是答太子妃所问,亲见的事不敢欺瞒。皇帝没有叫她跪,指尖压着那页纸,问她从前为何不答。

宇贵妃喉间微涩。

她可以说从前不曾问得这样明白,可以把昨日认过的怯懦换成一层无关痛痒的疏忽。然而此刻坐在上头的人,显然不是来听她怎样把话说圆。

“臣妾从前畏惧。”

“如今不怕?”

“仍怕。”

皇帝静了一阵,忽然把旁边另一页旧录推向她。

上面有一个地名。

宇贵妃只看一眼,耳边便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那是她许多年不曾听人完整念出的旧居,南国宗室的一支,在战败与倾覆中散尽,活下来的人被迫离开,后来连称自己从何处来,也要斟酌许久。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

皇帝看着她的脸,语气反而更缓。

“你以为朕不知道?”

她没有答。

“换了来历,换一份宫籍,便算从前都没有了。你能走到京城,走进宫里,难道只因无人认得?”

宇贵妃扶着椅背,指尖一点点凉透。她许多年谨慎,许多年试探,自以为至少能把这一处藏好。到今日才知道,有人一直看着她如何藏,却不急着揭开,任她在一座自以为能安身的宫殿里来回走动。

皇帝不说是什么时候查明的。

那一点不说,比一一报出年月更叫人难以安定。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哪一句话、哪一次往南看,都曾落进他的眼里。

“臣妾如今在大宏。”

“朕看得见。”

她强迫自己抬头,不让眼前的晕眩压下去。

“与南国两位皇子的争执,也无干。”

皇帝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朕还没问,你倒先分清了。”

宇贵妃抿住唇,不再往下解释。她不是李止慕的人,也不会因为李怀衍姓李,就把旧族的血账交给他来代自己收拾。可如今多说一句,便像急着告诉皇帝,自己心里果然还藏着多少待算的账。

殿中静了很久。

皇帝最终没有将她交下去问罪,只叫她记得,宫里给她的体面,不是让她忘了分寸。林淑妃的事既已记下,日后如有另问,照今日的话答;若再添出不曾说过的东西,便须解释从前为什么隐瞒。

宇贵妃俯身领命。

她明白,这不是将旧事放过。她每一条退路,都被当面指给她看,又不肯告诉她究竟哪一条还走得通。

出殿时,阳光晃得人眼疼。

徐临越仍立在外头。她的脚步略顿,他向前半步,恰是一个总管见贵妃站不稳时该有的距离,手却没有伸过来。

“娘娘慢行。”

宇贵妃望了他一眼,自己扶住百合,走下了台阶。

直到回到清芙宫,屏退旁人,她才发现袖里的帕子已经拧得变了形。百合递热茶来,她接过,杯沿磕了两下,终究一口也没喝。

那地名在她脑中翻来覆去,连一处寻常门楣,也被记得过分清楚。

旧居的门朝东,雨大时,水会顺着门槛下的沟流出去。她离开那日没有下雨,尘土却扬得厉害,家里服侍多年的老妇人替她包了一把旧梳,叫她别丢,说路上再乱,姑娘的头发也总要梳齐整。

后来真乱起来,银钱比梳子要紧,吃的又比银钱要紧。同行的人一批批散,有人病倒,有人转去投亲,等她终于站到陌生城门下,再回头,竟已找不见那老妇人。

梳子在包袱里断了两齿。

她最初还留着,后来换过住处,东西失散,找了许久也没找回来。旁人见她为一把旧梳翻箱倒柜,只当她穷日子过惯了,连这样的小东西都舍不得。她便笑,说确实穷惯了。

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能再问那个替自己包梳子的人,后来过得怎样。

进宫以后,她有数不尽的好梳,玉的、角的,齿细而匀。宫女替她梳发时,奉承娘娘天生该享富贵,她听着也笑,从来不纠正。唯独有时夜里醒来,摸到散在枕上的头发,会忽然想起那句总要梳齐整。

今日皇帝用一个地名,将她小心藏起的狼狈与失去一并翻开,却说得这样从容。

宇贵妃将茶盏搁回桌上,让百合把妆奁合起。她这时不愿看见那些价值连城的梳子,更不愿因为它们还在眼前,就觉得自己已经受了足够多的恩。

当天夜里,徐临越因御前交代的药膳事来过一回。

他不能久留,外头有人知道总管来传话,也有人记着他何时该回。可殿中那片刻只有他们与百合在,他刚将话说完,宇贵妃便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

“陛下说了什么?”

“你没听见?”

“奴才在外头。”

她抬起脸,眼里有一点讥诮,却撑不住多久。

“你倒守规矩。”

徐临越没有同她争这个,只扶住她的胳膊,怕她站得太急。她抓得更紧,不肯松开,像那件衣裳是满屋子华贵物件里,唯一能叫她使上力的东西。

“他一直知道。”

话说出来,她才觉喉咙疼。

徐临越脸色变了一瞬,又压下去。她看见了,冷冷问他是否也早就知道,只看着自己出丑。

“知道娘娘的来处,与知道陛下已经查到哪一步,是两回事。”他道,“奴才没听过今日这番话。”

宇贵妃盯着他,眼中的狠意终于一点点散开,余下的却不是轻松。她坐到榻边,拉着他不让退,过了很久,才将额头抵在他身前。

她没有哭。

徐临越的手悬了片刻,落到她背上,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抚着。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她却因此更不肯松手。

“我从前总想,记着这些,总有一日……”

她停住,没把余下的话说完。

“如今还是要记着。”他低声道,“但得先让自己活到明日。”

宇贵妃抬头,笑得有些发苦:“你最会替自己留明日。”

徐临越没有否认。

他确实惜命,给太子留过退路,也给晋王留过话,能圆的地方便圆,能避的便避。与她往来,也并非从头到尾只有真心。可她此刻攥住他,他仍会怕她下一刻便被召走,自己除了在殿外听着,什么也做不得。

“今日还留得住,就先留。”他说。

宇贵妃靠在他臂弯里,闭了一会儿眼。外头百合轻咳一声,他便知道不能再等。她听见了,手指却迟迟没动,最后才亲自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

“回去罢。”

这话说得硬,指尖离开时却很慢。

徐临越回御前之前,在风口站了片刻。

衣襟已经平整,连袖角都被她仔细抚过,旁人看不出什么。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才循着原路走。那一段宫道他走过千百回,哪一处砖松,哪一盏灯遇风易灭,都知道得清楚。只是知道路,并不等于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走。

值房的小内侍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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