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芙宫的门开的敞亮。
林冬亦到时,百合正在廊下剪枯枝。剪子收得很快,碎叶拢进小箕,枝头还留着一点新剪出的白。她行过礼,引太子妃往里走,说贵妃已等了一会儿。
宇贵妃没有梳宴上常见的高髻,只拿一支玉簪松松挽着。案上茶已备好,另有一碟橘子,皮很薄,果色却青黄相间,看着不是很讨喜。
“南边送来的。”她道,“今年路上误了几日,味道未必还好。”
林冬亦坐下,没有碰那碟果子,将张太医所说的几句话先讲清,直接开门见山:“长姐从前可同娘娘问过嘉阳贵妃的药?”
宇贵妃握茶的手突然停住。
“问过。”
林冬亦望着她。
“问得很明白。她想知道,嘉阳贵妃最后那段日子,是谁准许换了药,又是谁说,不必再照旧方用。”
“她怀疑御前?”
“她想问的是御前有没有经手。”
茶盏在桌上搁定,发出轻轻一声。宇贵妃垂眼看着杯中浮起的叶片,似乎那里面真有什么值得看清的东西。
林冬亦没有催,等她自己抬起头。
“有一日,她来见我,说想再求证一处。我劝她不要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问得再往前些,在这宫里可就危险了。”
林冬亦的指甲扣住杯沿。
“您知道危险。”
“知道。”
“可您没告诉她危险在哪里。”
宇贵妃没有立即作答。窗外枝影微晃,百合守在帘外,屋里每一句话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说了,叫她不要再问。”
“这不一样。”
林冬亦声音不高,眼中却没有退意。
“若有人告诉我,前头有台阶,我会小心。若只叫我别走,我未必知道,再往前一步是会摔伤,还是会死。”
宇贵妃看了她许久,终于回答:“是。我没有说尽。”
她不是没有机会。林淑妃来过,不止一回,也曾在这间屋里吃过一瓣酸橘子,酸得皱眉,还笑她堂堂贵妃,怎连果子也舍不得换好的。那时两人能说笑,能谈一件新衣的颜色,真到了不能退的时候,她却把最重的一句话压了回去。
“她后来奉召面圣。这件事,我亲眼见传旨的人去,也听她次日自己提过。”
“说了什么?”
“她只说,陛下叫她安心养身,别想太多。可从那以后,她想另请太医,便不容易了。”
“您亲眼看见拦人?”
“我去攸宁宫时,外头有人候着,被挡住不许入内。我问过,说是御前吩咐,娘娘已有调护,不必旁人扰了。”
林冬亦心中一惊,掌心骤然冷了下去。
“您那日进去了吗?”
“进去过。”
“长姐可有求您?”
宇贵妃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还能记得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人已没什么力气,指尖却攥得紧。说的也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想再见一见从前诊过病的太医,问清为什么方子改了,为什么问谁都说不必多心。
“她请我替她带一句话。”
林冬亦望着她,连眨眼也忘了。
“我没有带出去。”
这句话终于落下。
宇贵妃坐得笔直,脸上仍有惯常的镇定,手中帕子却被绞得发紧。她可以说自己当时也处处受人盯着,可以说随便走错一步,清芙宫便会跟着出事。那些都是真,可说了,也换不回昔日的好姐妹了。
“我怕。”她道。
林冬亦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眼睛却先酸了。
她盼这一句话已经盼得太久。盼有人肯说长姐求过谁,盼有人承认那道门不是姐姐自己合上的。如今真听见,才知道实话也会叫人这样疼。
“后来送簪,是想告诉我这些?”
“是。”
“为什么不早些说?”
宇贵妃没有再用什么身不由己来回答。
“因为我那时还想,只递出一点,余下让你们自己找到,我便可以不必站出来。”
林冬亦的手从杯沿松开,指尖留下几道浅白的印。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算了。她只是请宇贵妃将亲眼见到的人、能记准的日子另录一份。
宇贵妃答应了。
待她亲自看过所记,落了字,林冬亦才起身。出门之前,她回头望向那碟橘子,想起姐姐从前不甚爱酸,偏又总要先尝一口,尝不好了便叫妹妹别碰。
“我今日不能说不怪您。”
宇贵妃抬眼。
“娘娘肯说出的这些,我会记着。没有说出的那些,我也会记着。”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屋里余下一缕冷风。宇贵妃坐了许久,直到百合问茶是否重换,才抬手,让把那碟果子撤下去。
林冬亦回东宫时,顾舒玄正在等她用膳。
见她神情不对,他把话咽回去,先让旁人退下。她站在桌边,闻见一碗热汤的香气,鼻尖便酸得发疼。
“姐姐不是没有求救。”
这一句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舒玄起身抱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肩前,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气息一下一下乱着。她从前想过太多次,若自己早些进宫,若那日再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可今日才知道,姐姐自己也曾试过许多次,伸出去的手却被一个接一个人松开。
顾舒玄知道,一切都没过去。
她的姐姐过不去,他母亲留下的那些名字也过不去。能做的,就是把如今听见的每一句留住,免得叫它们随着一个人的死散在风里。
等她哭累了,他才拿温帕替她擦脸。她接过去,哑着嗓子说汤要冷了,顾舒玄便真的去盛汤,一勺一勺吹散热气,端回她面前。
“还温着。”
她接过,喝了一口,手仍被他握着。
两日后,云阳王终于获准进内廷外院探望女儿。
那份奏请已经递过不止一次。皇帝近来听见的问话太多,仍须做出体恤重臣的样子,准他依礼入见,止于外堂,不许带多余随从。林章按事先报明的名目同行,送长宁侯关于医者与赴漓州安排的回书,至外院便候着。名单经御前看过,领路的内侍验过姓名,才准他在外院停步。
林冬亦也在。
江昭仪已能坐起些时候,披着厚衣,被青穗扶到隔屏的内侧。江燮一开口,声音便哑了,女儿在屏后叫了一声爹,他把预备了一路的宽慰全忘了,只连着问吃得好不好、夜里还疼不疼。
等父亲问完那几句,江昭仪反而先笑了一下。
“您这样问,倒像女儿小时候偷吃了什么,病一场,叫您急着来查是谁没看住。”
江燮望着屏风上绣的花,一时没能接话。
他从前确是这样待她的。老来得女,怕她跌,怕她病,又怕宠得太过,将来在旁人家里受不得半点委屈。后来一道旨意下来,连那个原先反复斟酌过的旁人家,也不必再选。
女儿进了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他每逢得赐,听见的都是天恩深厚,渐渐竟也学会先问恩宠、问位分,以为只要她在御前还有几分体面,日子总不会太难。
如今隔着屏风,看不清她瘦了多少,只听声音,便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不好。
“爹来晚了。”
江昭仪眼里那一点笑淡下去,忙摇头,随即想起父亲瞧不见。
“您不能想来便来,女儿知道。”
她越这样说,他越难受。两人一个竭力不让另一个自责,话绕了几回,反倒谁也不好开口。林冬亦在旁边递过一盏温水,借这片刻让江燮缓了缓。
他没有再说悔不当初,只问如今哪些人照应,医官来时可还受阻,要用什么,家里好按礼送进来。江昭仪逐项答了,又说前些日子要她认下宫人失养,自己没有认。
江燮沉着脸听完。
“没做的,不认。谁问,便仍这么答。”
“会不会连累家里?”
屏风那边,老人久久不语。江昭仪几乎以为父亲到底还要劝她忍一忍,却听他哑声道:“家里若连这一句实话都不许你说,还算什么家里。”
她把脸埋在帕里,过了一阵才抬起头,请父亲回去后不要再整夜坐着,也别为自己耽搁吃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