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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小说:

东宫拜我

作者:

菩提藏海

分类:

穿越架空

苏景明在御前跪下时,殿里的香才换过。

他闻惯了这种味道。从前当值,立在离御座不远的地方,偶尔看见皇帝抬手,便知道该进茶还是退人。如今换了一个位置,那些熟悉的器物仍在,连屏风脚边一块磨旧的金漆也没有变,他却连抬眼都须等一句话。

“李景明。”

皇帝念出这个名字,看着他。

苏景明俯身应声。

“你何时知道自己是谁?”

“年少时便已知晓。”

“为何不报?”

他将从前向顾舒玄说过的那些缘由重新说了一遍。怕被南国带回,怕借籍被追,想在大宏有一条安身的路。这些理由说出来都不体面,他却没有再择好听的说。

皇帝听着,手中翻过几页旧册。

“一个皇子,宁可在别国宫中作侍卫。”

“臣被送出去时,尚不能自择。后来能择,也已知道,那个身份未必保得住臣的命。”

“所以便来朕身边?”

“臣入籍与初应选的经过,都可核问。没有受南国之命。”

接下来的问话很细。哪一年入选,谁核的籍,曾在哪些门下轮值,有没有私取御前文书、替谁传过不能登记的口信。苏景明答到记不清时,便请按旧册查,不敢拿一声绝无来堵住所有疑处。

皇帝没有在当日赐罪,也没有因亲缘便叫他起身坐着。他让人将各次答话封存,再核旁证,苏景明暂按候问之人留着,不得擅离京城。

至于南国那边如何称他,仍须由那边正式处置。

血脉可以查明,失去多年身份的人,却不能凭一张抄籍就把该走的路全省掉。苏景明谢恩起身,膝盖麻得一晃,扶了一下衣摆,才稳住。

他走出殿门时,云客等在远处,没有冲上来问。

两人按规矩走到无人挡路的廊尾,云客才看见他掌心渗着冷汗。苏景明将手在衣上擦净,说今日还好,问的都能答。

云客没有说这便无事,只道:“还能答,便继续答。别到了最怕的时候,又自以为瞒着是对旁人好。”

苏景明点头。

徐临越送人出去,回殿时,皇帝仍看着那份母家旧籍。

“清蘅从前提过一个妹妹。”

他说得极轻,像不是在问谁。徐临越站住,没有贸然应承自己也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私话,他并非件件亲闻,皇帝此时想起,也未必愿听旁人替他补上。

“朕那时说,若有下落,让底下人找一找。”

后来有没有找,找到何处,皇帝自己竟也不记得。他每日听见的请托太多,一句准了,往往便以为已经替人做过。如今一双姐妹分别死在两国宫中,两个儿子多年以后才从旧册里认得彼此,那句轻易说出口的话,忽然显得很空。

他把纸折起,又展开,指尖在沈清蘅的名字旁停了一会儿。

徐临越看见,想到太子幼时有一回病得厉害,皇帝曾亲自坐在床边守到夜深。不是所有关切都假,可也并非关切过,后来做的事便能一笔抵去。他垂下眼,将添好的茶放到惯常的位置,不发出多余声响。

皇帝终于将纸放下,问近来太子的药可还按时用。

徐临越答照旧,东宫也有人仔细看顾。

“太子妃倒肯管他。”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皇帝没有再往下说,转而命把苏景明入宫各次核籍经手之人的名字找齐。他不是只因念起一个旧人,就肯任由一个陌生的皇子留在自己身边。

徐临越领命,退到门边时,听见身后又补了一句。

“原件收好,别再叫他们说东西到了御前,就不见了。”

他的脚步微顿,随后恭恭敬敬应是。

那天下午,顾舒玄在公事之外另见了他一回。

案上没有摆供册,只有两杯茶,一碟已经晾凉的点心。苏景明仍按从前的礼数站着,顾舒玄看了看对面的椅子,道:“再站着,茶也凉了。”

他这才坐下。

两人头一回在不问身世、不核旧事的时候相对而坐,竟都有几分不知从何说起。顾舒玄从前觉得自己少有母家亲近的人,如今凭空多出一位表弟,却不能因为这层血缘,就当他们从小一同长大。

他先问的,是苏景明对母亲还有没有印象。

苏景明摇头。

“太小,记不得。有时梦里仿佛见过,醒来又知道,大约是听旁人说得多了,自己凑出的模样。”

顾舒玄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我记得的,也有许多分不清。是自己见过,还是后来听人说过。”

幼时太过久远,留在人心里的往往不是完整一日,只是一只温热的手,一点衣料的香,或谁低声叫过自己的乳名。他越长大,越怕把后来听来的记成亲历,连母亲最后在自己记忆里的样子,也被旁人改得面目全非。

苏景明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你若有一日能回南国,”顾舒玄道,“替我看看她葬在哪里。能问到,便把名字记清;问不到,也不必为这个逞强。”

“我会去。”

“我说了,不必逞强。”

苏景明这回听懂了,眼眶发热,低头喝了一口茶。

顾舒玄又问他往后想如何。他没有说要回去争,也没有说只求太子替自己担保,想了许久,才答:“想先把假的那几处改清,余下仍用苏景明这个名字。”

“你不想要李景明?”

“不是不要母亲给的名字。”他道,“只是苏景明也真活了这些年。替人当过值,犯过错,受过恩,这些都不能因为查出血缘,就算旁人的事了。”

他顿了顿,才提及云致。

“她如今仍在宫里,不能自由来去。我不能一认出身,便以为自己从此什么都配有,连她的前路,也只等我一句话。”

顾舒玄看着他,终于点头。

苏景明端起杯子,这回不再一口就搁下。茶已温了,他喝到末尾,才尝出一点回甘。顾舒玄看他坐得不似方才拘谨,也将原本搁在膝上的手松开了。

苏景明告退前,顾舒玄让他带走那碟点心,说厨房做多了。广元在一旁,忍住没看殿下。分明方才特地添的一碟,到嘴里便成了做多了。

苏景明接过,行礼时,低低唤了一声表兄。

顾舒玄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只道:“路上仔细。”

夜里,林冬亦陪他整理沈贵嫔的遗物。

东西原就不多,一只旧木匣便盛得下。宫中受过赏的贵重物件另有去处,真正留到他手里的,是几件不值钱又说得清来历的小东西。其中一条旧绦子已经褪色,系着一个极小的香囊,里头早已空了。

林冬亦托在掌心里,指腹摸到边缘不很匀的针脚。

“这是母亲做的?”

顾舒玄点头,说乳母留给他的,小时候系过一阵,后来线断了,便一直收着。

她没有夸针法多好,只看了看磨损的地方,问能否另用软绢垫着,别叫它在木匣里再刮着。他应下,她便去取了一小块料,折了又折,直到大小恰合。

顾舒玄看着她的手,忽然道:“我很少把这些拿出来。”

“怕坏?”

“也怕看。”

林冬亦抬起头。

他靠在榻边,灯照着半边眉眼,脸上没有平日故作闲淡的笑。她便放下东西,挨着他坐下,等他愿意继续说。

“旁人提起母亲,多半先说我随她,身子不好。后来便是叫我多养、多歇,别同别人争强。我听得久了,有时竟想不起他们说的究竟是她,还是拿她来劝我认命。”

他低头摸过那条褪色的绦子,指尖很轻。

“她生我时只是美人,没有什么能留给我的势力。可若真问她,大约也不会愿意我一辈子只听人说,既如此,就算了。”

林冬亦握住他的手。

“我不知道母亲会怎么说。”她道,“可这针脚缝得很紧。做的时候,总是盼你用得久些。”

顾舒玄望着那只小香囊,眼里慢慢有了水光,却没落下来。他将额头靠到她肩上,半晌才笑了一声:“又叫你看笑话。”

“殿下若想躲,我可以闭眼。”

她说完,当真合上眼睛,手却仍攥着他的,半点也没松。顾舒玄抬头,看她睫毛轻颤,终于忍不住在她额前碰了一下。

她睁眼瞪他。

“你闭眼便是让我躲。”他轻声道,“我躲过了。”

林冬亦耳根热起来,想把手抽走,被他握住。两人在灯下相视片刻,她先笑了,笑完又将他的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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