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朝的消息传来时,顾舒玄才用过早膳。
林冬亦正替他理袖口,手停了一下,随后将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屋外广元候着,说两位王爷也已入宫,三公主昨夜听闻,今晨便去了御前。
顾舒玄抬眼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也只敢说是夜热未尽,邪风入体所致,仍需要小心照看。
宫里一旦有人病,最先跑得快的往往不是准信,而是各种揣测。广元不敢把听来的闲话说与顾舒玄,只将亲自问到的几句禀明。
顾舒玄让备轿,又转向林冬亦:“今日天冷,你若不适,等一等再去。”
她摇头,取过外裳替他披上。
“我陪你。”
御前廊下已站了不少人。皇帝能否再理政,哪位太医留了夜,药房今晨多领了什么,都有人想从内侍的脸上看出端倪。可门里门外规矩仍在,没有谁敢因为停了一回朝,就把声音抬高。
顾凌曦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空药碗。看见兄嫂,她先把碗交给侍女,又替林冬亦拢了一下被风吹开的披风边。
“里头嫌闷,开了一点窗,嫂嫂别急着把外裳脱了。”
“父皇如何?”顾舒玄问。
“方才肯喝药,也能说话。只是精神不济,说几句便乏。”
她说着,轻轻揉了揉手腕。顾寻萧从另一侧过来,看见这个动作,问她一早忙什么。她叹口气,说不过是扶父皇坐起来,父皇偏要自己逞强,最后两个人都折腾出一身汗。
“我还不敢笑。”
顾寻萧听了,眉间那点紧绷略松。
“你也有不敢的时候。”
“有啊。大哥若愿进去试一试,我替你看着门。”
兄妹几句低声说笑,没有闹出动静,却让廊下冷凝的气息稍稍缓了。顾舒玄看了眼妹妹泛红的眼眶,问她昨夜可歇过,她摆手说比行军时好得多,然后又催他们进去,别叫父皇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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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药气很重。
皇帝倚在枕上,脸色比往常灰白些,见几个孩子进来,仍先皱眉,问怎么都到了。顾凌曦跟在后头,闻言便道:“儿臣们若不来,父皇又要说白养了。”
“朕什么时候说过?”
“那就是儿臣记错了。”她答得极快,端过温水,放到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皇帝看了她一眼,竟没再计较。
顾舒玄依礼问安,又问药可进得下。皇帝答自己尚不至于连药也咽不下,话未说完便咳了两声。他上前扶住,等父亲气息匀了,才将手松开。
皇帝握住了他的腕子。
“手怎么还是凉?”
顾舒玄一怔。
“外头风冷,进来一会儿就好了。”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仿佛想起他幼时病中也是这样,手脚总暖不起来,一只手炉换到半夜,还要乳母重新加炭。那些旧日关切并没有全被此后的猜忌盖去,只是如今父子相对,谁也无法只凭一声手凉,便回到从前。
林冬亦站在一旁,看见顾舒玄的手留在那里,没有立即抽开。
她垂下眼,没替他催。
皇帝稍缓过来,便问昨日积下的折子送往何处。徐临越回禀已分缓急,紧要的留在外间。太医劝暂且少费心,他不悦地挥手,说病一日难道天下的事就一日不办。
顾寻萧上前,说可以先将需口头请示的几件简明禀过,余下待精神好些再看。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因前些日子责过便一概不理,准他取来。
顾舒玄站回原处,听兄长禀事。
有两处数字是他先前看过的,顾寻萧说得很稳,没有借父亲病中便越过该问的衙署。皇帝偶尔问一句,兄弟二人各自答所知,没有故意争在对方前头,也没有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懂。
到第三件时,皇帝又乏了。
顾凌曦索性将手边那盏水往前推了推,道:“先喝一口。折子不会长腿跑了,父皇若把嗓子说哑,明日还怎么训我们?”
皇帝终于笑了一声,虽短,殿中众人却都跟着松了口气。
林冬亦望着这幅寻常父女的模样,胸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涩。她不是看不见眼前的关切,也不是因此就能忘记长姐。人若只有一副面孔,恨起来倒容易些;可许多无法原谅的事,偏偏是会笑、会疼孩子的人做下的。
她把这份涩意压下,待太医来复诊时,随众人退到外间。
太医进来,先问何时起热,夜里如何出汗,又问饮食与睡眠。皇帝被问得不耐烦,几次让徐临越代答。太医不敢省略,仍逐项记清,临走时把药房经手的人也问了一遍,怕侍疾的人多,忙中再出差错。
午间换人侍候,顾凌曦被两位兄长一同赶去用膳。
她本想再说自己不饿,顾寻萧指了指已经凉透的粥,顾舒玄又看了一眼碗中半点未动的勺,兄弟两个难得在这种小事上齐心,她只好认输。
林冬亦陪她到偏厅,见她连吃了几口,忍不住道:“方才不是不饿?”
“那是嘴硬。”顾凌曦答得坦然,“嫂嫂不要学我。”
林冬亦被她逗笑,替她把碍事的袖子拢了一拢。她低头看见嫂嫂袖口那一点细绣,又问是不是自己做的。听说是,便一本正经地说二哥有福,哪日自己的袖子也破了,能否一并拿来。
“公主府缺绣娘?”
“不缺,缺嫂嫂肯管我。”
林冬亦笑着嗔她嘴甜,手下却把那只险些倾倒的碗扶正。顾凌曦喝完粥,才想起漓州那边早先托回的一句话,说叔父收到护膝,口头嫌厚,天一冷还是穿上了。
“嫂嫂若问他,他定说没有。”
林冬亦听得眼睛发亮,忙问如今行走如何。她把自己收到的近讯说了,并未因不在当地便夸口一切都好,只说既已遣医者再看,等诊明才安心。
提到叔父爱逞强,林冬亦便叹气,顾凌曦抬手指了指正殿方向,压低声音道:“长辈大约都这样。”
两人相视一眼,没忍住又笑了。
那一顿饭不算丰盛,宫里众人也还悬着心,林冬亦却难得觉得肩上轻了一点。公主吃完,自己把用过的碗往里收,叫侍女不必这样急,等她们起身再撤,免得热汤碰着手。
临回正殿,她又将哥哥们的饭逐样问过,听说太子只用了几口,便望向林冬亦,意思再分明不过。
“这个人,也请嫂嫂管一管。”
晌午以后,热势似退,至晚又起。
如此反复了几日,朝会虽未照常,皇帝却没有放下政事。能坐起时仍要听报,几位近臣轮番入见,御前的门依旧按时开合,谁也看不出这场病究竟会拖多久。
毛婕妤接到母家的催话,正是在第二回夜热之后。
母亲说陛下病中更要见贴心的人,叫她不要只顾着自己伤神。又让顺势问一问父兄前头请的差事,话不必说重,只提一句惦念即可。送信的人语气温和,像这不过是女儿进宫以后本该熟稔的一点家常。
她听完,先把信折好。
杏容等着发话,半晌不见动静,便问要不要更衣。毛婕妤看了眼窗外,答要。
她确实去了。
衣裳得体,妆却没有刻意描得鲜亮。御前让她进,她便问安,听太医交代,帮着换过一次温水,又在皇帝不愿多言时安静坐着。没有挤开先到的人,也没有趁旁人退下便说家里的难处。
皇帝抬眼见她,问近来为何少来。
她垂首答身上不爽利。
“如今好了?”
“好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还为阴氏的事怨朕?”
毛婕妤捏着帕子的手僵住。
她不能说自己不难受,也不能当着病中的皇帝再像那日一样长跪不起。最终只低声答:“臣妾有时,还会想起她。”
皇帝没有接。
屋里那一点好不容易生出的平和便淡了。她坐着,望见他枕边需要换的一方帕子,起身替他换好,又按礼退回去。这些能做的她仍做,却再没有费尽心思说一个笑话,把方才那句不讨喜的真话盖住。
离开时,皇帝赏了东西。
她谢恩收下,回到芷萝宫,叫杏容照常登记,自己没有拆。母家得知她入见,隔两日便遣人来问,可曾替父亲提过那件事。
毛婕妤说没有。
来人愣住,连忙提醒原信上写得明白,夫人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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