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影坐于车舆之内，帘外雨声稀稀落落，时断时续，搅得她心中寸片不宁。
“公子，车里没伞，这……”马车驶到柳家所在的小巷口后便停了下来，车夫转头向着车内迟疑道。
“您就停这儿吧，谢谢了。”
棠影挑起车帘一角，凝望着潺潺雨水，狠心咬着下唇，冲入雨幕之中。雨珠打湿了她的乌发与衣襟，她已全然顾及不得，只奋力向着家的方向奔去。
雨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抬手轻轻拭去水痕，方要将房门掩上，宋宛却已随她前后脚走进屋内。
棠影心神一瞬便凝了住，窘迫地看着宋宛正打量着自己的诧异目光。
宋宛转身自屋中衣匣翻出净衣递给她，语声中裹着心疼：“怎么穿成这样？”
棠影稍作一愣，接过宋宛递来的干爽衣裳，又见宋宛回身取来干巾，抬手替她擦去湿漉的发丝，眼眶不禁潮红起来。
宋宛轻叹一声：“若是被你爹看到了，定要斥责你不守规矩了。”她拿巾的手忽而顿在半空中，脸色一扯，“你，你怎么眼睛这么红？”
棠影急急背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平淡道：“我没事。”
宋宛心中一动：“你赶忙把衣服换下，我拿去洗了，别着凉了，家里已有一病人，怎能再病倒一个？”说罢，她缓步退出房门，捏在门扇上的指尖凝滞了片刻，才将房门轻轻带上。
一声极轻的阖门声才刚刚落下，棠影不争气的泪水便随之漫出眼眶。
她暗自懊恼着自己有何立场这般伤心流泪？与那霍纾禾之间本来就毫无承诺，莫不是以为，陪着出了几次门，就能算互定情缘了？
这些不该有的缱绻遐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场虚妄空想罢了。与他举案齐眉的，应是公主那样高贵之人，怎会是她？
他是瑶台皎月，而自己不过是阶前微草。
棠影思量至此，沉沉的乌眸，便愈加止不住地落下莹润粉泪。
屋外一声雷鸣炸响灰暗的天穹，急雨愈加肆无忌惮地横飞起来。
———
棠影赶在父亲回家前，便换回了自己的衣裙。
淅淅疏雨敲打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发出簌簌声响。棠萦坐在院边，看着雨中轻晃的残叶，兀自发着呆。
“姐姐，你上回教我的，‘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对吗？”身旁的莲衫看着那落在院中扯不断的霖霖雨珠，眼波灵动。
棠影悠悠的神思早已飘离，莲衫所说的半个字都没落入她耳中。
莲衫又接连唤了几声“姐姐”，伸手摇起棠影的手臂。
棠影这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问道：“莲衫，你方才问的什么？”
莲衫摇着头，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
什么？
棠影双颊霎时红透了，心虚道：“小孩子胡说什么。”
“哦，是哥哥这么和我说的。”莲衫其实压根不懂这诗是什么意思，只是依样画葫芦地学着哥哥说话罢了。
棠影越说声音越低，不足的底气昭然若揭：“柳晏如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莲衫一顿，继而马上噗嗤笑了起来，“怕是要嫁人了。”
“胡扯。”
棠影与晏如今年十七了，邻居里皆知，他们母亲在生这对双胎之殁亡，自此他们便被扣上命硬“克母”之名。平民百姓最为看重这些个命理忌讳，故而姐弟俩至今皆未定下婚事。
不过姐弟俩倒总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咚咚……”一阵叩门声骤然响起。
棠影从屋角拿了把油伞，一手打伞，一手提着裙摆，小跑去开了门。
这个时辰，约摸是父亲从国子监下课回来了，可门外站着却是一身穿窄袖束腰素衣陌生男人。
只见他微微躬身，拱手道：“姑娘，请问这是柳家吗？”
棠影略作一顿，应道：“是的。”
“柳棠影姑娘可在家？”
绵绵秋雨沿着门檐淌下，滴答滴答，落在油纸伞上，入耳清脆。
“我就是。”
那人不疾不徐道：“姑娘，我家主子遣我来询问姑娘，今日突然离席，身体是否抱恙？”
“没事，就是早上头有些晕，故而先离席了。”棠影心中其实已有几分猜想，却还是小心询问道，“你家主子是？”
“霍纾禾大人，小的是他的随从江言。”
棠影轻轻点了点头。
江言双手一揖：“托问已带到，姑娘，那小的先走了。”
“好，好。”棠影望着江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里，也一时未回过神。
连绵不绝的细雨搅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她握着伞柄的手，已然冰冷。人应懂得悬崖勒马，就此打住。
他要成为驸马了，他们不该再有往来了。
———
晚饭过后，棠影端着药汤进了晏如房内。
“姐，你是不是把我的请帖拿了。”晏如躺在床上，瞥见棠影进屋，懒洋洋地问道。
棠影端碗的手不禁一滞后，半晌才缓过神来，目光游移道：“快趁热把药喝了。”
她将药碗递给晏如，又心虚地将头扭开。
晏如坐起身来，接过药碗道：“你见着他了？”
“嗯。”她声若蚊吟。
晏如一仰头，将整碗碗一口气喝下去。
“他啥时候来我们家提亲？”
棠影闻言，立马站起身冲出屋，只又恼又羞地丢下一句：“你怕不是得的是疯病。”
晏如轻飘的语气分明是在存心戏弄：“奇怪了，我只说他，又没说他是谁，你在想谁呢？”
已经走出屋子的棠影，忽而转身快步走回，一把将晏如手中的空碗夺走，没好气道：“碗还我。”
晏如缓缓抬眸，斜斜看着阿姐，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
瞧着她这气急败坏的样子，着实有趣得很。
窗外白雨跳珠乱叩窗，一夜淅淅沥沥的愁雨过后，翌日倒是碧空放晴。
今日晏如的病也是好了许多，一大早便到小院中活动筋骨。
棠影还在与他生着闷气，见他走来，她扭头躲开他来。
“阿姐？”晏如才开启口，便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
“来了，别拍了，再拍门就要坏了。”晏如一边没好气地叫道，一边跑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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