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哥一把抱住焦嬷嬷，死命拽着不让她走：“嬷嬷，嬷嬷你听我说，千万不要冲动！”
焦嬷嬷此时双眼赤红浑身颤抖，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来：“放手，我要杀了她，杀了她们。”虽然因为忧思过度常年抑郁，她看上去比同龄的妇人更显老相，但其实焦嬷嬷也才四十上下，又是肩背宽厚、体格健壮，兰哥一个小小的丫头根本拉不住她，几乎被拖着带到门边。
见焦嬷嬷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兰哥一咬牙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握上了那把尖利的剪刀。她压着声音在焦嬷嬷耳边急道：“这般去了也是一个死，你就真不管你儿子了？万一他还在等人去救呢？”
听到“儿子”两个字焦嬷嬷身形一顿，巨大的悲痛渐渐盖过了愤恨，加注在兰哥身上的那股蛮横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但她依然紧紧握着剪刀，指节青白，手臂克制不住地发抖。
兰哥趁着这当口将剪刀从焦嬷嬷手中拔了出来：“嬷嬷还请听我一言，如今贸贸然跑去质问太太，咱们必然讨不得好。不如先出去和焦翁、焦大爷商议，听听他们怎么说……万一咱们今日折在这里，外头的人又不知情，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去救哥儿？”
似乎将兰哥的话听进去了，焦嬷嬷慢慢垮下了肩。面上除了愤怒和悲痛，还多了几分茫然。
兰哥再接再厉，继续劝道：“如今既然知道当年是太太动的手，咱们就有方向了。只要是人做下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嬷嬷之前是在茫茫人海中漫无目的地寻，自然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之后就不同了，咱们顺着线索走，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虽然兰哥心中有数，事情已经发生了十几年，哪怕当时有线索留下，如今都很难再追查。不过此时能稳住焦嬷嬷，总好过让她赤手空拳对上主家，毕竟找人和报仇都不能急于一时。
“嬷嬷不如等天亮了出府去找焦翁和焦大爷，大家关上门好好商议。焦翁聪慧有谋，总能帮嬷嬷想到好办法。”见焦嬷嬷已经不再冲动，兰哥松开手推她入座。还好她们住的是独院的外厢房，如今夜色已深四下无人，适才闹出的动静应该无人察觉。
焦嬷嬷此时也缓过神来，虽然她为人贪心浅薄，但毕竟在高门大宅中浸淫了几十年，眼界心性早已今非昔比。一开始确实被仇恨蒙蔽了神智，如今回过味来不禁一身冷汗。
她抖索着手想要倒一杯凉茶压压心中的郁气，不想看到桌上的剪刀竟然带着几丝血迹。于是赶忙拉过兰哥的手，果然看到她的手心正沁着血珠。
焦嬷嬷出生乡野目不识丁，哪怕借着公公和男人的脸面在府中颇有地位，但是依旧被家生仆妇们看不起。加上她后来失了孩子，性格变得更加乖张难缠，连她男人也受不了整日不回家，更不要说手底下的丫鬟仆妇了，几乎没有与她交好来往的人。
但兰哥却是例外。她自小随着亲娘一同被卖入府中，没多久她娘病死了，小小的兰哥为了活下去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只为了证明自己年纪虽小却尚且有用，才不至于被主家卖掉。
焦嬷嬷多年寻子不成，偶然见到年幼孤苦的兰哥竟然动了恻隐之心。她不时伸手照顾一二，而兰哥是个聪慧早熟的孩子，一来二去便诚心实意地跟着焦嬷嬷。
此时见兰哥受了伤，焦嬷嬷倒是更加愧疚：“好孩子，快点拿药擦一擦。适才是我昏头了。还好有你拉着……”
“嬷嬷，一点小伤不打紧。”兰哥从小没了娘，多年相处她早当自己是焦嬷嬷的半个女儿，时时真心为其考虑：“太太和主君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如今没有证据，一旦被人说是诬告主人，轻则杖责发卖重则性命不保。”
“你说的对，我不能冲动。裴亦菲这个毒妇肯定不会当众承认，如今哪怕杀了她也无济于事。我还要留着命救我的儿子……”焦嬷嬷从柜子里找了药粉，拉过兰哥的手帮她涂上，“但这事，怕也不能和你焦大爷说。”
这下轮到兰哥不解了：“这是为何？大爷自己的儿子有了下落，为何不能让他知道？”
“他日日在主君身边，万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好了。”焦嬷嬷眉毛一挑，面上竟然露出一丝狠色，“而且，我不信他。”
兰哥眼皮一跳：“嬷嬷何出此言？”
“谁家儿子没满月，亲爹就舍得送出去？谁家孩子丢了，亲爹不急着寻反而只跟着主家日日往外跑？差事再是重要，能比自己的骨肉还重吗？他向来不喜我，对我的儿子狠心也不是不可能……”
焦嬷嬷说得冷，兰哥听得惊。但是想到焦大爷常年不和嬷嬷住在一起，平日也甚少来往，就连寻找孩子的事也几乎不曾插手，便心有戚戚。她自然相信嬷嬷所说的，但是真的会有人狠心到，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吗？
“就算他不是同谋怕也是知道些内情的，对！我不能把这事告诉他。万一牵连了你就更不好了。”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焦嬷嬷目光坚定了起来：“你不是说裴亦菲要我出府一阵子吗，正好，我就趁这个机会出去找找当年的线索。只是要麻烦你帮我盯着这头，一有消息便来告诉我。”
兰哥拉着焦嬷嬷的手，郑重点头：“嬷嬷放心，要不是您从小照顾，我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帮您做一些小事，哪怕要豁出命去，兰哥也没有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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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裴亦菲便以携私乱纪为由，撤去了焦嬷嬷的管事之职，遣出府去。而焦嬷嬷先前的位置便由冷婆子顶上，如此裴亦菲送走了一个挟恩肆行的焦嬷嬷，得了一个惯会逢迎的冷嬷嬷，不免心中大感畅快。
“焦家的实在蠢笨不堪，难为太太忍了她这么些年。如今让她出府正是有理有据，便是老太爷来，也找不出不妥之处，还要夸太太你会掌家……”庞嬷嬷向来看不上焦家的，也不仅仅是因为性格不合。毕竟焦嬷嬷仗着男人的功劳，一直死死压在自己头上，而府里得势的管事嬷嬷只要一个就够了！
“她男人还在主君身边做事，你们也不要过分为难她，只让她早些离府就行了。免得这泼妇闹起来大家面上不好看，万一惊动了老太太就更不妥……”裴亦菲细细交代下面的仆妇，不仅要保住王家厚道知恩的颜面，也不能多生是非。
“说来也怪，今天将话带去的时候那婆子竟然十分平静，不似往日那般泼辣不讲理……”庞嬷嬷回忆起早上的情景，总觉得焦嬷嬷看上去不太对劲，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时有丫头跑来回话，到底打断了二人，焦嬷嬷的怪异表现转眼被她们丢在脑后。裴亦菲没有想到正是她的掉以轻心，之后几乎让自己万劫不复。
“太太，大郎君回来了，此刻正在主君书房，”大丫鬟若顺一脸喜气，“想必不多时便要过来向太太请安了！”
裴亦菲难掩激动，站起身来：“当真？彦哥儿回来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庞嬷嬷，见她也笑着在边上点头，于是忙迭声唤人：“快让小厨房做几道彦哥爱吃的菜，他连日赶路肯定没好好用膳……傻站着做什么，去二门看看，你家爷过来了没……还有，快将前些日子送来的巴东香茗拿出来，咱们彦哥最爱喝茶……”
王成彦去归山已经数月，一路风雨兼程正好赶在拜冬之前归家。他一回来便先去书房见了父亲，到底心中有事，只片刻之后便借向母亲请安匆匆离开了前院，朝裴亦菲的北堂而来。
看着数月未见的儿子，裴亦菲眼中含泪，倒是一派慈母心肠：“我儿瘦了，黑了……想必这一路山水难行，受苦了……”
王成彦少年老成，虽然才二十三、四却是难得的端方持重。王氏一族自来相貌不俗，他虽说不比王成玄容姿清绝，但也是一个俊逸潇洒的郎君。而且王成彦自小勤习典籍从未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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