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三人正在房中说话,远远传来男子的脚步声。比人先到的是王三郎戏谑的笑声:“你说你,好好一个赏花宴都能弄出这些是非来,果然如外头所说,你实在是招……”
月姬随手拿起一颗红亮的鲜枣,朝来人丢去:“外头如何编排我的,你倒是仔细说来我听听!”
王三接住枣子咬了一口,笑着跨进门去。他瞧着月姬似恼非恼、眉目含嗔的模样,不免心神荡漾,似被勾走了魂魄般傻傻道:“说你姿容绝世天仙下凡,实在招人喜爱。”
一旁的阿荞想翻白眼却硬生生忍住,脸上顿时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这时忍冬拉着她一同朝王成玄行了礼,躬身往外退去:“奴婢去看看晚膳有没有备好,三爷和月姬略坐会儿。”
王成玄可有可无地朝二人挥挥手,转身大马金刀坐到榻上。他也不说话,只盯着月姬一个劲儿乐。最后还是月姬忍不住了,双手捧着王三的脸闷闷地骂道:“我都这么倒霉了你还笑!那盆九月菊,花都没捂热就坏了,也不知道要如何向刘五爷交代。”
说完发愁的事,她又想到乱玉,于是月姬用力扯了扯王三的脸,直把好好一张美人面拉成虾蟆相:“乱玉是你的人,如今我只管和你要说法!讲吧,如何赔我?”
也不知那王三是如何做赔的,只是等忍冬带着仆妇过来传膳的时候,月姬满面通红,连发髻都乱了。瞧着自家娘子娇俏羞涩的模样,忍冬不敢抬头直视,只布好了膳食便带所有人退出门去。
“再金贵也只是一盆花而已,既然刘五送你了便任由你处置,他不会追究的……只是乱玉到底跟了我好多年,今日虽说是她的不对,但毕竟事出有因……我已经罚了她半年月例,此事便算揭过了。”王成玄向来不管后院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情,府中大事有母亲做主,御岚院的小事凭柳柳处置。不过这次不好让一个管事婢女越过月姬,只好由他出面。
就知道这个男人惯会和稀泥,难怪一院子的人都被养得无法无天、目无尊卑。早前在孟老太太院中,月姬就见识过管家该如何赏罚分明,规矩森严。自然明白后院之中,过分的放纵不是宽厚,而是凉薄!
不约束,不管教;掌权的任人唯亲、赏罚不明,做事的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大概在王成玄眼中,后院这些女子只要有东西吃、有房子住,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把事情闹到他头上,便是极好。
所以春茵借居却不知检点,他不管;云娘骄横爱拨弄是非,他不管;柳柳愚蠢却借势独揽大权,他也不管。秀儿用手段让他成为背信弃义的人,他反而帮忙遮掩;如今乱玉因恨报复伤及贡花,他还要和稀泥……
王三花名在外,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月姬也看的明白,王成玄其实就是一个爱玩、没心眼有些怕麻烦的小郎君。让他的好色名声传遍新都的御岚院女眷中,真是他房里人的不过一两个。大部分院子他甚至从未踏足。只不过每每有“可怜可爱”的女人寻求庇佑,他都会满口应承罢了。月姬实在拿不准,王成玄心中是否真的喜欢这些女子。
她瞪了一眼王三,讥诮啐道:“见人有伤便心生嫌恶,见人作恶反而一味包庇。你这天上地下冰火两重的,实在让人无福消受。”
“冤枉,谁说我见人受伤便心生嫌恶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三脸上却看不出蒙冤的惶恐,他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边喝边说:“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耍心眼罢了。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受了伤不好好用药,小小的伤口反复起变,还非要摆我面前背刺秀儿,膈应谁呢?”
“她们这副做派难道不是你惯出来的?你既然知道乱玉心中不忿想让你责罚秀儿,那你为何不点明处置了,好让双方心服口服?”月姬倒是没想到,王三心中对这些女子的伎俩还颇为了解。也是,他花楼霸王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
“我一个爷们,哪里能管这些事情?”王三似乎被踩了尾巴,眼睛都瞪圆了:“既然你来了,以后这御岚院就听你的。明日我便让柳柳将管事牌给你,也请月姬替我好好分忧,别什么猫啊狗啊都来找爷讨要说法。”
月姬转念一想,如此倒也便宜,至少之后院子里有人想对她做些什么,都要掂量掂量了。于是她笑着点点头:“行吧,但我这么辛苦替你打理院子,三爷准备如何赏我?”
“要不,把爷……赏你?”王三听事情称心如意了,便一脸嬉笑凑到月姬面前。她可真好看啊,怪道五色令人目盲,(取自老子《道德经》)实不可弃之。
月姬用手一把挡住王三凑过来的大脸,略带嫌弃地说:“饿了,先用晚膳。这赏也好说,不如你和我讲讲太太院子里的几位嬷嬷?”既然要接下御岚院,她就必然先要捋顺王家上下的情形。
月姬为王三举箸挟菜,暗暗打量男子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便接着说:“瞧焦嬷嬷的做派,竟不像是太太带出来的人……”
王三颔首,若是此时让他讲后院别的仆妇,可能还不太清楚。但是这个焦家的老太婆,他还真知道!原因无他,焦嬷嬷之所以能在后院得势,靠的不是王家太太和老夫人,而是焦嬷嬷自己男人和公公!
焦家和王家的关系要从老主君王恪那一辈说起。焦翁当年还是一个普通的伍长,却在东平大战中救了时任后军都督的王恪。正是靠着焦大山的奋勇无畏,才将当时深陷司马氏后方散军围攻之下的王恪救出升天。
待东平之战刘氏大捷、问鼎中原之后,王恪感念焦大山的救命之恩意欲报答。此时焦大山却因为救人伤了手,再不能提刀建功。于是王恪便将他从一个小小的伍长破格提拔到了自己身边,作为亲卫武官。这在当时也是传扬一时的佳话,毕竟寒门子弟凭借军功一步登天之事,在当时少之又少。
焦大山自此之后一心跟随王恪,儿子焦槐也成了王栩的伴从。一家人虽然无法跻身士族,却凭借着和王氏不同一般的情分获益匪浅。
焦槐跟着自家老爹从一个乡下泥腿子,一跃成为世家公子的长随,正是春风得意。可惜到底还有不如意的地方,那便是他家中的童养媳。
焦嬷嬷没有名字,旁人只称呼她焦家媳妇。当时她尚未及笄,却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自从跟着焦家一起辗转到了新都,这满目锦绣的富贵让她看直了眼。
丈夫不喜她有什么要紧,至少老公公是个厚道讲理的汉子,坚决不同意儿子休妻另娶;她目不识丁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手脚伶俐做事勤快,这大宅子里的事情还能比乡下更累不成?
只不过好日子到她生产之后,便戛然而止了。
焦嬷嬷的儿子生下来没多久,当时的太子妃突然薨逝,而明后王怀也郁郁成疾,王家上下焦头烂额。焦槐跟着王栩日日跑东跑西,无暇旁顾,便做主将孩子送去了外头给焦家老娘带着。
一日孩子在院子中晒太阳,老太太只进屋端个菜的功夫,孩子竟然被偷走了。焦嬷嬷知道之后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自己不能出府抛头露面,便花钱使人去寻。日复一日,她花光了自己和丈夫的所有积蓄,依然没有找到儿子。焦嬷嬷拼命揽财,其实只为了筹银钱寻找自己丢失的儿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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