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荞面无表情地抱着洗晒过的被褥，从外头走来。
眼见天气凉了下来，正好趁着这两日艳阳高照，望月阁上上下下都将冬衣棉被拿了出来，各自浆洗熏晒不提。
自从三爷命人将一应用具都搬来望月阁之后，她和忍冬手上平白多了好些事情。好在除了月姬房里的活计，其他的杂事大都不用她俩动手，不然阿荞真要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了。
此时她越发羡慕正院那几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大丫鬟，拿着月钱还不用伺候主君，碎琼都胖了一大圈……
“月姬，听说太太把焦嬷嬷遣出府去了。”忍冬手里端着一匾晒好的桂花，跟在阿荞后面走了进来，“如今北堂里庞嬷嬷一头大，我听青荼说庞嬷嬷还想和太太要恩典，让柳柳出府嫁人呢。”
月姬最近迷上了制香，秋天的时候院里收了好些桂花，洗过晒过正好合用。忍冬说着将干花放在桌案上，她凑近猛吸一口，好香啊！
“柳柳要出府？她还能嫁人？”阿荞有些奇怪，头一次听说房婢还能放出去另谋出路的。
忍冬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可打听清楚了，咱们这院里除了秀儿是三爷正经的房里人，别的真的只是女婢、歌舞伎而已。也不知道外头关于三爷那么多……好色轻浮的传言是哪里来的。”似乎觉得背后编排主子不太好，忍冬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还能是哪里来的，他自找的罢了。任谁在他面前哭上几句，他都能怜惜半日，难得这么一个冤大头在那里，谁不想捞些好处？”月姬走到案边伸手细细翻看晒好的花，那花香气馥郁、细碎如星。月姬指尖轻捻，心里盘算着捡一半做成桂花糖才好。竟没察觉她提起王成玄的时候，语气中分明带着一股嗔怪和纵容。
见阿荞和忍冬偷偷在那里挤眉弄眼，月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何故，如今每每想起那个不着三四的浪荡子，她心里头竟然是甜的。
其实也怪不得孟琬，毕竟自懂事开始，她就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偏爱。亲缘浅薄不说，哪怕是孟珩，也更像她的东家而非情郎。
因为一早就知道孟珩是这个世界的正途，所以她一直是用敬畏的心态去膜拜他，依附他，听从他，却从来不敢真的爱上他。
而孟珩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是令人窒息的，登于权势顶峰的世家贵胄皆视庶民为蝼蚁。在他们眼中，凡事皆可借手段谋成，世人皆可凭利害掌控。哪怕孟琬在大公子的心中真的不同，但他所作所为却总是带着惯有的强横。
谁又愿意将真心交付给一个随时会将你抛下的暴君？但王成玄就完全不同了。
他身上有世家的傲骨却没有傲气，他视金钱如粪土却也怜贫惜弱。他的善意不是施舍怜悯的高高在上，在浪荡纨绔的皮囊之下，更多的是温柔与多情。
不得不说月姬实在是过于缺爱，几丝温情便让她渐渐迷失了自我，几乎完全沉浸在了王成玄一手营造的温柔乡中。
寻得精巧别致的玩物，便送到她手中；爱吃什么，便寻机会带她前往；闲时能耐下心手把手教她控缰驰马，弯弓习射；要是遇上月色昭昭的夜晚，还会携一壶清酒与她并肩静坐，一同望月。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控制。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如果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等花制好了，你们帮我送些给院子里其他女眷。对了，带给绯言之的就用她留下的那个香囊。”月姬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阿荞，阿荞点点头，倒是忍冬没听明白：“那个香囊，咱们不当作证据到三爷面前指认绯言之吗？毕竟她才是害吉祥的罪魁祸首啊。哪怕留着作为把柄也是使得，为何要……”
月姬含笑拍了拍忍冬的肩膀，年少时她俩整日呆在后宅，傻傻的没有见识谁也不嫌谁单纯。如今她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才发现后宅真正的手段堪比庙堂，这两年学到的东西竟然比之前十几年还多。
“这绣囊上面也没写名字，药也因为泡了酒散尽了，怎么能说是证据呢？”月姬垂下眼眸，淡淡地陈述，“但是作为打蛇的杆子却正好，这御岚院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一番了……”
正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取自《妙色王求法偈》），一旦有了执着贪爱，便有了忧愁和恐惧，继而才会有行动。
此时月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千方百计从命运的牢笼中逃脱，却在不经意间又主动走进了另一个牢笼。
和望月阁的欣欣向荣不同，这段日子对柳柳来说简直如同噩梦。
先是莫名其妙被划伤了脸，虽然事情是玉娘起的头，但她到底还是因管事不力被太太罚了月例。等借着养伤在房中躲了半月，出来才发现御岚院的管事权已经全数归了月姬。
柳柳平日就是个窝里横，她没敢在三爷面前申屈，只跑去了正院对着自己阿母哭了半日。
庞嬷嬷精明半生，也不知道如何会生出这么一根筋的女儿，不禁又头痛又心疼：“咱们这种家生奴婢，千辛万苦就只为在主君面前争个体面。我和你阿父费心筹算，便是希望能求得恩典放你出去。正正经经做人家的正头娘子……可是你看看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在玄哥这颗树上吊死！”
庞嬷嬷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他要是看得上你也就罢了，如今你都十八了，却连他的房里人都算不上。御岚院一个接着一个往里抬人，玄哥如今连妾室也有了，只怕不过了多久太太便会为他娶正妻，到时候你又如何自处？”
柳柳低着头只一味抹眼泪，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处境尴尬。早些年院子里还没有那么多莺莺燕燕，她想着凭自己和三爷从小的情谊，总能混个房婢当当。等三爷有了正妻，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做个妾室。
可惜，三爷这么多年竟一直没碰过自己！
后来她又想着，好歹管着院子也算得脸，三爷日久了必然离不开她。可惜现下倒是连这个体面都没了！妖精似的月姬趁着她养病，夺走了管事的权力，这让她如何不恨！
“可是阿母，我就是放不下三爷……我舍不得他啊！”柳柳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然没有往日人前的矜持。
看着相思成疾（花痴）的女儿，庞嬷嬷既疼惜又无力。这些年该说的话她都说完了，却挡不住这个傻孩子依然一头扎进梦里。
你说她要是能像秀儿那般胆大妄为，直接爬床和玄哥成就好事，那也算了；或是像尹若那样安分守己，成为王成玄最信任贴心的女婢，倒是也行。可偏偏……
“罢了，真是欠你的……如今给你两条路，一是安安分分出去嫁人，阿母必定给你找个好人家……”庞嬷嬷托起女儿的脸，小心翼翼帮她擦去泪珠。柳柳咬着唇却是没有接话，眼中写满了不甘。
庞嬷嬷叹了口气：“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咱们想办法把院子里的女人都弄走，等后头太太给玄哥娶了正妻，你就是他唯一的妾室。”
庞嬷嬷的眼神慢慢变得危险起来，如果女儿一定要留在御岚院，那么只能由她出手来扫清道路了。
清贵郎君，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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