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第三日下午,派去永宁县的人还没传话回来,王掌柜自己先到铺子了。
春桃一见他就开始警惕,眼神示意,"姑娘,就是他。"
徐清晏打量了他一圈,他落了一头雪,气喘吁吁,像是有什么要紧话要说。
"徐掌柜,你是不是在问那些香膏的事情?我、我先申明,这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胳膊搭在柜面上,连口茶都来不及喝,忙不迭开口就解释。
本想慢慢问,没料这句倒让她平静了些许,"王掌柜,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王掌柜急得把雪簌簌抖落,"永宁县这两日已经有人在卖了,也是青瓷盒,徐家的印。我昨日看见还以为你们把香膏生意做到永宁去了,我还纳闷呢,后面你们家伙计先捎信给了我,我才知道不对劲,而且我们家根本没往外出原料,所以我才专程来找你。"
徐清晏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你知道是谁在卖吗?"
"不像是正经铺子,几个走街窜巷的货郎,我让人追着问过,其中一个说,他们的货是从北边来的。"
蒋牙侩也说过是北边的人,这次来源指向北边,可她想不出到底谁更有嫌疑。
"王掌柜,那些货郎手里的箱子,你见过吗?"
王掌柜想着,"有印象,就是普通木箱,只不过外头也印了徐字。"
她猛然意识到蒋牙侩那日告诉她,把箱子放在那儿,也许不是单纯为了那点香料,极有可能是为了拿徐家的包装、印记和封签回去照着仿制。
"王掌柜,我知道了,此事不简单,麻烦你回去也帮我告知永宁那边的商户,徐家从未向永宁县供应过成品的香膏,目前市面上的同类货品千万不能收。"
王掌柜点头,也察觉此事不妙,"你放心吧,徐家是什么货我们都知道,这背后指不定有心存嫉妒的人捣鬼,我回头在商会上跟大家伙知会一声。"
她怕的却不止是简单的嫉妒。
王掌柜回去以后,徐清晏把赵福叫来,将铺子里近几个月所有往外走的货单都翻了出来。
一摞账册堆满柜面,春桃在外面看得头大。
"姑娘,这么多要查啊?"
她把永宁县几个字单独圈出来,"嗯嗯,先查近三月往永宁出的货,尤其是成品香膏。"
赵福帮忙跟着翻了一阵,很快摇头,"姑娘,没有记录。永宁那边只有王掌柜前几日拿走的山茶和腊梅,还有早先两笔干花,成品一盒都没出过。"
"这就怪了,那其他外县呢?"
赵福把货单摊开,"有是有,但每一批都有签收,老爷之前特地交代过,凡是往外走的货,什么价、多少量、交给了谁都得留底。"
徐清晏看着厚厚一摞账,忽然庆幸父亲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至少如今别人再拿一盒所谓的徐家香膏出来,她能说得清楚货去了哪儿。
这时徐守谦也恰巧从后院赶来,他听闻了此事,怕女儿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忙来看看。
"晏晏,怎么样?"
徐清晏把那只假瓷盒递给他,"爹,这个我让人验过了,味道有很大区别。"
徐守谦拿过来闻了闻,就开始蹙眉,"有差异,但是外面的人不一定就这么清楚。不过你别怕,盒子和印能仿,可账没法仿。从今日起,徐家往外出的成品全部换封签,旧印先停,货箱和数量照旧登记。"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点头同意。
春桃问:"那以前做好的那些怎么办呢?"
徐清晏深吸口气,"重新封吧。"
春桃大惊失色,"全、全部吗?"
她再次确认,"嗯,全部。"
看着后面满满一库房,春桃脸都垮了,"姑娘,咱们今晚还能吃上饭吗?"
徐清晏也是头大,可也不得不做,换了封签,每一批账也有凭证和签收人,若是再想栽赃嫁祸,她能有证据。
主仆二人还有家里的伙计一干就是一整个下午,甚至徐守谦也是快到傍晚才离开的,徐清晏担心父亲身体,让他先走。
直到肚子咕咕叫,她才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春桃,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
一抬头,春桃已经偷偷拿着一块饼咬了几口,结果正好被徐清晏抓了个正着。
"姑娘,我、我实在是太饿了。"她满眼愧疚地解释。
徐清晏捶捶腿,"你吃吧,我先去喝口凉茶。"
她刚好看桌上剩了几块糕点,随手拿起咽下,尝不出什么咸淡只算应付。看着地上撕掉的旧签,她心想这真不比力气活轻松。
等做完这大半库房的,铺子外面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累是累了点不过她也踏实了不少。
几日后,王掌柜那边回信,说永宁县几个相熟的商户已经知道了假货的事情,那些货郎一听有人要追查,很快不见了。
春桃跟她都觉得,定是有人看徐家现在生意好,趁乱仿几盒赚银子。只可惜那几个货郎都跑了,现在想追也无从追起。
她只好把这件事压下,让伙计们都继续留意外县的消息。
这天,京城的信到了,只是送信的不是赵福。
徐景拿着信从前院一路跑到徐清晏的婚房,隔着老远就喊:"姐姐,姐夫来信了!"
徐清晏一听,立刻抬头,"你先给我,我自己看。"
徐景却鬼灵精怪地把信往身后一藏,"我帮你念。"
她瞬时眯起眼,"徐景,你是不是又忘了之前的事情。"
上回偷看信挨了一顿教训,这家伙到底还是长了记性,不情不愿地把信交出来,"给你就是了。"
徐清晏哼了一声,把信拆开,第一眼看到是他说自己的考试。
会试已毕,一切顺利,不必担心。
短短几个字,看得她却无比宁帖安稳。
接着往下读:你前次来信问过南货,我顺路帮你问了几家。京中近来苏合香、龙脑价格仍高,倒是花料缺的厉害,城南两家脂粉铺正在找稳定的货源,我留了徐家的名号,你若是有意,我再替你细问。
徐清晏看到这里,忍不住勾唇,这人嘴上说着进京赶考,倒真没忘了她的生意。
春桃凑近,"姑爷到底说了什么啊?"
她合上信封,"就说关于生意的事情,他帮我询问了几家。"
"啊?"春桃满脸失望,"就这个吗?姑爷没说想姑娘?"
徐清晏轻轻"啧"了一声,"春桃,你什么时候跟徐景一样如此八卦了?"
春桃辩解:"我、我可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其实信里还有最后一句,徐清晏趁她去库房的时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说,如果徐掌柜真想把生意做到这里,最好早点告诉我,毕竟我一个人看铺子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把这句回味了几遍,才拿出笔回他。
先是交代了近日发生的事情,又告诉他有人故意仿徐家,但她已经换了封签,若是他在京城看到徐家的东西,先别买。
写到这里,徐清晏停了笔,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香料、假货、封签还有王掌柜......
满满一页纸,怎么看好像都不是写给夫君的,倒像赵福每月底交上来的账目。
她思忖半晌,又在最后一句:还有,你一个人在京城记得好好吃饭,天冷多穿些。
写完又觉得像是王氏叮嘱徐景,又重新换了张纸写这段:我最近也有想你。
她盯着那个"也"字觉得不对味,于是又把"也"划掉,变成我最近很想你。
可这下更不对了,她左看右看,忽然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姑娘,你要不要吃烤红薯?"
她被惊了一跳,笔差点落在地上,"不、不吃了。"
春桃狐疑地往她桌上探头望了望,"姑娘你在写信啊。"
徐清晏赶紧伸手挡住,"哎呀你先出去,我一会儿过来。"
"好好好。"春桃掩唇笑着退出去了。
徐清晏把信重新展开,那句"我最近很想你"孤零零地落在最后,墨迹都快干了。
她犹豫半晌,到底没划,只是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字:既然考试结束了,你就放松一些,还有不许只回生意的事,多聊点别的。
写完,她终于满意了,把信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好。
接连几日,假货都没了踪影,徐家也换了新封签,铺子照常开门,永宁县那桩真假徐记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
直到某日的上午,铺子里还有几个女客在挑选香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的呢?你们掌柜的在哪儿?!"
声音又尖又急,惹得铺子里的人纷纷回头。春桃正在替客人装盒,闻声赶紧走出去,"这位夫人,您有什么事情?"
来者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头戴帷帽,白纱垂得很低,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妇人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一只瓷盒,重重地拍在桌上,"你们自己看看!我女儿用了你们家的香膏,脸都成什么样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几个挑东西的客人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瓷盒,好奇观望起来。
春桃脸色微变,"夫人,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妇人气得把女儿的帷帽掀开,"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我乱没乱说了!"
徐清晏也匆匆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姑娘比她小了两岁左右,低着头不吭声,两边脸颊泛着大片红肿,靠近耳侧的位置起了一排细密的小疹子,眼睛也是红的,显然是哭过。
春桃跑到徐清晏身旁,"姑娘,怎么办啊?"
那妇人看见她,拍拍桌子,"你就是徐掌柜?那你给我个说法,这是不是你们徐家的东西?"
那瓷盒是青瓷,梅花笺,徐清晏拿起盒子,只见底部又是一个"徐"字。
她心头一坠,"夫人,您这是哪里买来的?"
那妇人显然已无多余的耐心,满腹愠色道:"你管我从哪里买来的,你就说是不是你们徐家的香膏!"
徐清晏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异常坚定,“不是,这个不是徐家的。”
妇人却已冷笑出声,“来,大家都来看看,她说不是徐家的,那这上面的印如何解释?”
周围人议论纷纷起来,“这不是就是徐家的东西吗,都长得一样,不会是出了事就不认吧?”
徐清晏走到诸位面前,把瓷盒翻过来,“大家请看,这盒子上是徐家以前用的旧印,自这月初八以后,徐家所有成品都全部换了新的封签,每一批货什么时候出、卖给谁都有账可循。”
“可......这卖东西的都说是你们家的......”妇人虽不可置信,但明显有些摇摆松动了。
“所以我问您是从哪里买来的,我们家东西不倒二手贩子手上,您如果是从货郎手上买的,就更应该查清楚来历。”
这次,妇人没有立即顶回去,她迟疑少顷,“不是我亲自买回来的,是我家丫鬟上月从货郎手里拿的......”
想起那日王掌柜的话,徐清晏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她看了看那姑娘的脸,语气缓和下来。“先别争了,我看姑娘的脸要紧。春桃,你去隔壁请郎中,再捎信给陈娘子,让她老人家麻烦来一趟。”
此时,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徐清晏把那盒香膏单独放到一边,冲众人道:“今日这盒先留在徐家,若是查出和徐家有关系,该赔多少,我自然一分不少。”
她顿了顿,“可若不是,我也得先知道,到底谁在背后搞的鬼。”
有些买香膏的女眷前来劝说那位妇人,“我常来这里买,徐掌柜不是那种人,这盒东西如果是货郎手里倒卖的,还真不一定是正的。”
那位小姑娘看人纷纷凑上来,连忙把帷帽戴上,低头不语。
徐清晏见状给两人倒上花茶,招呼道:“先进来坐会儿吧,您女儿这脸有些严重,站在外面吹了冷风也不好。”
妇人看着桌上氤氲的热茶,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进来,“不、不用这么客气。”
“都是我徐家的客人,事情没查清之前,谁急都没用。”她把茶推过去,冲两人莞尔笑笑。
很快,隔壁请的郎中就提着药箱赶来,他让那姑娘先摘下帷帽,但她有些忸怩,显然是不情愿、怕丢人。
徐清晏直接把后头的小隔间收拾出来,只留妇人和郎中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郎中从里面出来,拧眉叹气:“不像冻疮,也不是寻常风疹,倒像是用了什么东西,皮肤过敏。”
“那能医治吗?”
郎中点头,“用得时间不久,停了以后敷几日药,就能慢慢消下去,这几日切忌用凉水洗脸。”
妇人一听自己的女儿脸能好,松了口气,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下去了,她看向徐清晏,颇有些歉意道:“徐掌柜,我刚刚也是着急,毕竟姑娘家脸要紧......”
“我知道,若是我家人,我也会着急。”她没有多余的责怪和抱怨,反而让郎中把药及时开出来,“您先给您女儿涂上,一会儿我请了位懂这香膏的师傅来看看,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
妇人抿了抿唇,接过郎中手里的方子和一小盒暂且缓解疼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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