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砚辞说什么了？”
徐清晏拉开椅子坐下，神情有些凝重，“爹，他说最近有人收南货，让我们先不要急着追购。和裴家签订的那部分可以照常收，别的不要额外加单。”
徐守谦凝思又点头，“看来这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砚辞是怕你被那些商人哄抬高价后收割，他想的倒是周全细致。晏晏，那咱们徐家就先守好自己的这部分，等这阵风过了再看看。”
“好，那咱们更要好好经营花田了，女儿听说有人在问山茶和腊梅，正好这两样都是有的。我改日让雪梅姐清点一下，把富余出去的卖给那些小香铺。”
父女同心，徐守谦显然对她这法子表示赞许，“晏晏，你记住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挣灾难财，我们徐家不轻易拱手让货，但也不会刻意害人。口碑立住了，日后铺子才能越做越大。”
几日后，外县的人陆续到府城。
原本徐清晏以为，她爹口中的几家商户顶多就四五个人，谁知消息一传开，过了晌午，徐家香铺里挤了八九个掌柜。
有人从邻县赶来，有人天未亮就出城，身上还沾着风雪，披风未脱，开口第一句便是问货。
"徐掌柜，山茶你们还有多少？"
"我想要腊梅，干花湿花都成！"
"苏合香呢，听说徐家前阵子从南边进了一批，我可以比市价再多添一成。"
最后一句出来，立马引起众人不满。
"陈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来拿货的，你一个人抬价，后面的人还怎么买？"
那位陈掌柜敛起衣袖，如实陈述，"如今外头不就这个价，我又没强买。"
"我看你就不是存心来买货的，是让大家伙都不好过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面色酡红，眼见铺子里越来越吵。春桃抱着账本站在柜台后，悄悄往徐清晏身边挪了挪。
"姑娘，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抢的。"她伸手挡唇，悄声道。
徐清晏自然也头疼，原先还觉得货只是有更多渠道卖了，如今看来是到抢手的程度。
"诸位掌柜的先别争，"她走上前，走到人群中央，"徐家确实还有一部分花料可以往外匀，但先说好，不包圆也不竞价。"
方才还愿意加价的陈掌柜愕然询问："可外头都涨了一倍有余，你手里既然有货何必跟银子过不去，你开价便是。"
这句话倒是问住她了。跟银子过不去？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徐清晏低头算了算，说了句实诚话，"今年采撷、运货的成本都涨了，我也不能做赔本生意。照徐家原来的价钱提一成，剩下的不再多加。"
"我多出两成行不行？"
"不行。"她很快拒绝，"陈掌柜，做生意不能坏了规矩。我今日若是按照谁家出价高就卖给谁，明日你们还不得坐在一起骂徐家趁火打劫？"
众人相互看看，有人笑出了声。
她语重心长，"况且徐家也没有多到用不完的货，自家做膏子也得留，剩下的按各家往年的用量分一些，老主顾优先，谁也别想着一口吃完。"
有人不甘心问："那我去年从徐家拿的少，岂不是今年就吃亏？"
"那就少拿，等明年货多了，你再多买。"她说的干脆。
旁边几人见她年轻，打趣道："徐掌柜做生意倒是半点不肯通融。"
她听后也不气恼，笑眯眯看着他们，"好说话的时候自然好说，没货的时候，谁来了都没用，诸位也多体谅一下。"
这边定下后，徐守谦让赵福搬了张长案几出来，黄纸、笔墨和货单都一一摆好。
徐清晏原以为父亲是来帮忙算账的，谁知他第一句就是："每家拿多少、什么价、哪日交货，都写清楚，签字后交给我女儿便是。"
她若有所思，到底是做了几十年买卖的人，她想的是怎么先把货分出去，父亲想的却已经是怎么不给以后留麻烦。
于是一整个下午，徐家香铺都没消停。
赵福核货，徐守谦记账，徐清晏定量，剩下几个伙计来来回回搬箱子。
春桃则坐在角落里分山茶，分到最后，看着自己面前越来越空的竹筐，忍不住肉疼。
她嘟着嘴闷闷抱怨："姑娘，别人家现在有货都恨不得藏到地窖，咱们还一包一包往外送。"
徐清晏听罢头都没抬，"藏着做什么，孵小鸡吗？"
春桃没忍住噗嗤笑了笑，"可那都是银子。"
"所以我今日也收钱了啊。"
"但他们刚刚愿意出那么多，姑娘却没要。"
徐清晏走过去，拿笔杆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今日多赚十两二十两容易，等明年大家有货了，人家凭什么还来徐记？做生意不是只做今日的。"
春桃似懂非懂，把手里最后一点干花分拣好。
这时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一位王掌柜抱着自己分的那包花料走过来。他和徐家过去来往不多，甚至前两年商会上还因为定价的事情和徐守谦争过几句。
临走前，他走到徐清晏身侧，"徐姑娘，往年生意平稳的时候，谁家是什么性子，还真看不出来。"
徐清晏侧过身，看了看他怀里的花。
"今年外头多少人把货压着不肯出，就等着再涨一轮。今日你们愿意按这个价匀给我们，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一怔，随即笑道："王掌柜别光记着，明年徐记若是有生意找你，你也记得给我便宜些。"
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行！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当然。"她弯着眼睛。
亏本的人情，她可不做。
忙活完，春桃起身捶腰，铺子里大家伙们一个个都腰酸背痛，不过摆在柜面上的银子是实打实的。
徐清晏清点了一番，铜板、白银堆成小山，数目可观，又是一笔不错的现银收益入账。
她也不是没盘算，就算真是如春桃所说，现在大家都舍不得卖自己手里的花料，争做香膏，那就只能赚香膏的钱。
可是香膏的用量又不会因为灾情递增，递增的只能是原料。她今日把富余的花料卖出去是一笔现银，自家膏子照常做又是一笔。
两头都能赚钱，何必非守着一样。
徐守谦过来拍拍她的肩，"晏晏，这笔银子数量不少，你先拿着用。和春桃去临街买件新衣服什么的，就当奖励自己。后面走一步看一步，货给记得留半成保底。"
她笑着"嗯"了一声，"谢谢爹，女儿都知道，只是我用不了那么多，不如等要到春节女儿拿这笔钱给家里添点年货。"
春桃顺势提到："姑娘，隔壁那条街新开了家糖炒栗子的干货店，听说还不错。"
徐清晏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就知道你馋，都买，回头姨娘也尝点。"
春桃立刻来了精神，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关铺以后，徐守谦跟赵福先回去，她则和春桃绕到隔壁街，买了一大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热气腾腾，带着一股焦香，纸袋烫的拿不住，春桃和她一路左右手来回倒腾，嘴里还不忘偷吃几个。
"姑娘，这个看着就甜，你尝一个。"
徐清晏借着她的手咬下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之前来咱们铺子的苏夫人是不是也爱吃这个？"
好久没碰面，春桃还想了一会儿，"哦哦，是之前赏花宴的苏家啊，我看他们家下人好像来买过板栗。"
徐清晏瞅了眼手里的纸包，"那咱们再称一包，正好明日去一趟苏家。"
春桃奇怪，"去苏家做什么？"
"前些日子苏夫人不是还来问过梅花膏吗？我送给她几罐去。"她说着已经让板栗铺的伙计开始称重了。
到家之后，徐清晏正把装板栗的纸袋搁桌上，余光撇到徐景拿着一张信纸看得仔细。
她原本没在意，可忽然手一顿，三下五除二跑过来，刚想夺走他手里的纸，就听到这小子念念有词。
"京城是不是很冷？记得多加衣，照顾好自己......"徐景敏捷得像只猴，边念还边躲。
"徐景！"她面红耳赤地喊住他，屋里的人反而都停下动作，不知发生何事。
只听徐景笑吟吟地继续念："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前几日还梦到你了......所以你有没有想我呢......"
念完这句，徐清晏终于趁其不备给一把抢了回来，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生怕又被这臭小子给翻出来。
她咬牙瞪他，作势抬掌，"你还敢翻你姐的东西，我看你是不是屁股痒了！"
徐景却不以为意，还冲她做鬼脸，"姐姐你想姐夫就想呗，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说完这家伙转身灵活一撤，两腿一蹬倒是跑得飞快，真是越长大越调皮顽劣了。
春桃看完只想笑，悄悄憋住，扯了扯徐清晏的衣袖，"姑娘，下次一定要盯着赵叔，让他把信送出去，不然小少爷又去淘气翻箱倒柜。"
这徐景，她心里念着，看来只能等谢砚辞亲自上阵才行。
"春桃，今日就把信赶快寄出去，以后你帮我看紧些。"她脸上的绯红还没完全褪下。
-
早上起来的时候，褥子里还不算热烘，徐清晏掀开被窝，只露了个脑袋，凉意瞬间蹿上来，看来这汤婆子也没太大用。
她赖了了许久，还是不舍起来，侧过头看着床边空出的一片，怔怔地出神，脑子思绪忽然很乱。
但很快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姑娘，板栗我让厨房热了，已经装袋子里了，咱们一会儿就去苏家对吗？还有今日是小寒，外面下雪了，你出来记得披一件鹤氅，千万别着凉了......"
最后一字还没落下，就听到一声"阿切！"，春桃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格外响亮。
小寒了？日子过得悄无声息，不知他在那边如何光景，每日做什么，吃什么呢？徐清晏坐在床上，默不作声。
春桃以为她没醒，便推门进来，絮絮念叨着："姑娘，外面真是冷啊，我手都僵了......"
"姑娘？"
看她发呆，春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想什么呢？"
"没什么，外面雪是不是很大？"她注意到春桃发顶上的一抹白色，但很快就化开。
春桃点头，掸掸袖子坐到她旁边，伸手一摸被褥，"咦？这被子怎么这么凉？"
她握住徐清晏的手，皱眉道："我晚上多拿几个炭盆进来。这天气冷的骨头痛，晚上你一个人，被子暖不透也睡不安稳。要是姑爷在就好了....."
一语既出，两人都安静下来，春桃瞅了眼徐清晏，抬胳膊撞了撞她，柔声细语问："姑娘是不是想姑爷了？"
徐清晏把下巴抵在膝上，双手环抱双腿，"春桃，你说京城的雪是不是比府城还大？"
"那肯定呀，都北上了，这会儿早就是大雪满城了，咱们这儿不过是零星碎雪呢！"
冰天冻地，雪如鹅毛，不知怎的，她脑海里无端出现了一幅景象：通往皇城的路上，行人匆匆，他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步子缓缓的，孤零零地埋在风雪里头。
春桃怕她忧虑，忙道："姑娘，那信我一早就盯着赵叔送出去了，估计再等五日能到。"
"好。"她这时开始动身穿衣服，脚一落地就如置冰窖，"我们待会儿先去苏家。"
两人到苏家的时候，雪已经比出门时大了些。
苏家门前的石狮子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白，守门的门童认得徐清晏，一听是找夫人的，赶紧把人往里面请。
一个年纪大的丫鬟迎出来的时候，远远便笑："徐姑娘今日怎么得空出来了？夫人前两日还念叨，说徐记新出的梅花膏用完了，让我改日再去买。"
徐清晏把春桃手里的纸包递过去，"这不就是给夫人先送来了，还有顺路买的糖炒栗子，趁热吃。"
"哎哟，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暖阁里烧着地龙，才一进去，浑身的寒意就散了大半。
苏夫人正坐在窗下挑选布料，看见她来，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后招手，"徐姑娘来了？好久没见了，听说你这段时间还忙着生意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还顺不顺利。"
"还行，今日刚巧抽出空闲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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