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新一批货送来的时候,船抵达码头正好是夜幕。
外面还在落小雪,徐清晏看着窗外的一轮满月,正在想着京城的事,突然一阵开门声骤然打断思绪。
春桃急急忙忙地跑来,把门使劲一推。
“姑娘,姑娘!咱们货被人抢了!”她说得快,奔到门槛边脚下一绊,险些栽倒。
徐清晏衣服还未换,听后愣了好久,“什么?谁抢的?”
春桃拍着胸口,气喘吁吁,“是、是这样的,姑娘,南边减产闹得厉害,香料也受到了影响。这几日香料抬价抬得高,连种的鲜花都受到影响......"
"说重点,春桃!"徐清晏也跟着急起来。
"重点就是裴家才送来的东西,被人抢了一箱,但是伙计已经去追了......”
“走走,我也去看看!”她随手捞起一件外袍就往外走。
"姑娘,等等我!"
街上已经点起几盏街灯了,忽明忽暗,平日里拥挤的青石板路晚上人影都见不着,春桃走在徐清晏后面,左右看看,心底发怵。
快到铺子门前,徐清晏看到一个男子站在木箱旁侧。
她松了口气,看样子伙计已经把东西追回来了,于是朝那人喊了一声。
谁知那男人转头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庞,两人顿时觉得不妙,关键那人还蒙着一张面巾,挡住口鼻。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原来这才是追来的徐家伙计。
徐清晏猛地反应过来,眼见那人推着板车就要跑,她眼疾手快地跟上。
春桃愣在原地,看着自家姑娘提着裙子就跟着那人撵,跑得飞快,一时半会儿她看出了神。
"春桃!快追,我的香料,我的银子!"徐清晏朝她大喊一声。
一时间,寂静的长街被脚步声、呼喊声填满,三人跟着那男人就追,徐清晏跑在最前面,春桃垫后。
在那男人就要拐弯进入另外一条巷子时,徐清晏情急之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就朝他扔去。
石头偏了分毫,重重击在了墙上,那男人猛然回头。
此时春桃和徐家伙计暂时没跟上来,只剩她与那黑衣男,徐清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手扶着土墙。
"你、你知不知道偷东西犯法,你是哪家铺子的伙计?若是如实交来,我就不计较了。"她此时还是商量的口吻,给对方留有余地。
那黑衣男却忽然笑了一声,显然知道她落了单,于是干脆放下板车,慢悠悠朝她走来。
此人身形瘦削,迈步的节奏还有动作,徐清晏越瞧越觉得眼熟。
可她根本来不及细想,整条巷子空空荡荡,四下无人,自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没有谢砚辞在身边,最好的办法就是逃。
那箱银子她不要了!
黑衣男阴笑一声,"徐掌柜,好久不见。"
这一声,顿时把她拉回那次见面,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心想怎会又会在此地遇见。
黑衣男三步并作两步就跑来,动作敏捷,想必是怕她逃后走漏风声。
徐清晏惊呼一声,自知难以躲闪,潜意识抬手蒙住脸,她闭上眼不敢多想。
可等了一会儿,自己竟然毫发无伤,只听一声"哐当",她张开手指缝看去,黑衣男吃痛的握住手腕,嘴里低低地骂着。
紧接着,一块半手掌大的石头从高处疾疾飞下,不偏不倚地朝黑衣男背后袭来。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瞬时就砸到他的头骨上。
只听一声闷响,黑衣男翻了个白眼,双腿发软,竟往一旁栽了过去。
究竟发生何事,徐清晏如蒙大赦慌忙四顾,这时春桃的声音由近及远传来。
她和伙计累得扶住腰,"姑娘,你、你没事吧!"
徐清晏惊魂未定,等二人到面前,都不敢相信方才这黑衣男竟忽然倒地。
春桃上上下下仔细检查,心有余悸:"姑娘,吓死我了,那人没把你怎样吧?"
"没、没有,只是他怎么回事......"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地上,正在疑惑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姐姐"。
徐景不知何时来的,那家伙身手迅速地从墙上跳下,手里还拿着弹弓。
难不成......
"小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景儿,你是怎么出来的?"
主仆二人异口同声,都觉奇怪。
徐景拍拍衣角的灰,跑到他们面前,"我晚上睡不着,看到姐姐你们几个说有人偷东西,于是悄悄从侧门出去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景眨眨眼,"我跟你们走的是相反方向,我总觉得那边是主街,这边是小路,那坏蛋肯定会朝小路跑。于是我就爬到墙上观望,正好就看到他要欺负姐姐。"
原来如此,徐清晏听得一把抱住徐景,"你下次不准这样莽撞了,晚上路黑,你一个小孩子,太过凶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徐景微微挣开,纠正她,"姐姐,我都跟你说了八百次了,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可以保护你的,你总不信我!"
春桃摸摸他的头,感慨万千,"还好有小少爷,我们来晚一步,后果不堪预测。"
说话间,徐家伙计蹲在地上,把黑衣男面巾扯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露出,是蒋牙侩。
"怎么会,这人竟敢做这种事!"春桃捂住嘴,不敢相信。
徐清晏看他暂时昏死过去,对伙计吩咐,"咱们把人抬回去,明日一早送到衙门。"
这蒋牙侩看起来瘦骨嶙峋,抬起来却费劲,春桃和她一人抬一条腿,伙计则架着他胳膊,走得满头大汗。
直到回到徐家,三人将他扔到柴房,才歇口气。
徐清晏不放心,又取了几根麻绳将他捆起来,用布巾缠了嘴部几圈。
春桃问:"为何要捂住他的嘴?"
徐清晏擦擦额角的汗道:"我怕他一大早就喊救命,吵醒爹和姨娘。"
几声鸡鸣破晓,蒋牙侩从昏睡中醒来,后脑勺隐隐作痛。
待看清四周陌生的环境,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拼命想挣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却无法发音。
不多时,柴门被推开,徐清晏看到他醒来,倒也没着急动怒,只把他嘴上的布巾扯下。
“蒋牙侩,是谁指使你偷我家香料的?如实招来。”
结果这姓蒋的哼了一声,半点不肯吐露实情。
徐清晏眯起眼,试探着问他:“你是不是柳茹梅叫来的?”
他扬眉,又摇了摇头,笑了一声,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早就没跟柳家人有来往了。柳家人现在自命难保,没心思搞别的。”
“那你说,谁叫你来的?”她耐着性子继续问。
他迟迟不开口,看来这猫腻藏得深,徐清晏索性起身,“行吧,那就跟县衙的人说去,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送过去。还有你昨日因为跑得急还把我家香料洒出来不少,这笔账得算。”
蒋牙侩看她当真,急得扑倒在地,奈何手又被捆住,只能挣扎着去抓她的衣摆。
“等等,你先别着急去衙门。”
徐清晏驻足回头,“我不去可以,但你得先说清楚,再把赔偿给我。”
蒋牙侩咬咬牙,左右思索了一阵,“是、是有人给我寄信,说你们徐家有不少香料原货,让我晚上偷一点,倒卖出去......”
她一听,顿觉此事不简单,“谁给你寄信的?”
蒋牙侩道:“具体谁不清楚,但是让我把偷到的东西放到城东第三个巷子口,他自会去取。我拿了银子,只用办事。”
见她迟疑,蒋牙侩忙不迭又补充,“徐掌柜,我真对你家生意不感兴趣,我只是个码头帮人跑货的,犯不着看你们家生意眼红啊!”
“谁知道呢?”徐清晏扫了他一眼,“你说的那人等你拿货,现在没等到会如何?”
“他在信里说了给我两日,今晚应该还会去一次。”蒋牙侩想了想,“徐掌柜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如果我说的有假,再把我送到衙门也不迟。”
徐清晏沉吟片刻,“行,信你一次。还有我那损失的香料,你打算怎么赔?”
蒋牙侩用嘴指了指自己被绑着的手脚,“你不放我,我也没法给你啊!”
放人?那不可能,万一他逃了怎么办?
徐清晏忽然蹲下,凑近看看他的衣袋,鼓鼓囊囊的,她左右翻腾了一阵,还真翻出几张银票和钱袋出来。只是摊出来数了数,还差一点。
蒋牙侩拿她没办法,苦着脸道:“徐掌柜,我、我再放一个消息,你能不能别搜身了。”
“你说。”她把银子揣好。
“那些人是谁我确实是不知道,但是听那信客说,应该是北上的人,这几日香料涨价,大家都怕手上没囤货,我猜那人应该也跟生意人打交道。”
“北上?”徐清晏突然想起徐守谦说的话,难道跟京城那边有关系?
“我知道了。”她看着蒋牙侩,“你先待几日,等我查清楚再说。”
不给他求饶的机会,徐清晏推门出去,把柴屋上了锁。
刚走没几步,就碰到春桃,她拉着低声问:“如何了姑娘?他为何偷东西。”
“不是他,背后还有人。我想的今晚亲自去蹲点看看,春桃你和我一起,城东第三个巷子口,咱们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春桃瞪大眼,“啊?不是他?那还能有谁?”
徐清晏抿唇凝思,“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我们可以先装一箱假物来冒充香料,再给他放在巷子口,到时候看看那人究竟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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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徐清晏和春桃两人寻了两件黑色便衣穿着,看上去利落却有点滑稽。
春桃拉下面巾,忍不住问:“姑娘,咱们这样能行吗?会不会被发现啊。”
徐清晏把衣服系紧,“我让几个伙计跟着我们,他们在暗处,若是有意外,人随时都能叫出来。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我们如果一直坐以待毙,下次还会有人偷东西。”
春桃看她主意已定,只好点头。
两人推着板车,趁众人都躺下,从侧门溜了出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耳熟的声音。
徐景压着嗓子,从洞门小跑过来,“姐姐,你们又要去做什么大事?”
徐清晏怕他走漏风声,立刻竖起手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景儿,你怎么还不睡?”
这家伙倒是脑瓜灵光,拍着胸脯保证,“姐姐,你们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只是你们两个人出去,现在天黑了很不安全。”
她真是哭笑不得,看着他单薄的身板,说道:“行了,你别掺和了,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徐景却拉着她的衣袖,“不行,我都跟姐夫保证过了,他不在,我就要负责你的人身安全。”
看他说得义正言辞,不撒手的模样,徐清晏和春桃对视一眼。
“景儿,那你一会儿跟紧了,千万不要一听到声音就去凑热闹。”
徐景"嗯"了一声,往四下扫一圈,“姐姐放心,我听你的安排。”
夜色渐深,淡淡白雾升起,路上碎冰碴子踩上去发出咔嚓声,三人蹑手蹑脚地往城东走。
寒风吹过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徐清晏想打个喷嚏给强行按住了,她摸了摸鼻子,冻得发凉,冷意直往骨子里钻。
等到了蒋牙侩说的位置,他们把板车放到巷口,又找了个附近能藏身的地方,离得不算太近,但借着月光能看清。
徐清晏躲在柱子后,春桃则藏在她后面,伸手搭在她肩上,最小的徐景紧贴铺子木门站,大气不敢出。
“姑娘,你往箱子里装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有声音在响。”春桃凑到她耳边悄悄道。
有声音就对了,徐清晏神神秘秘,“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整条街道就看到一个露在外面的板车,上面堆着两个木箱,莹白的月光洒在木箱面上,看起来竟有几丝诡异。
没等太久,徐景就低声道:“姐姐,好像有人来了。”
脚步声来得很轻,徐清晏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远处,一个黑影忽然窜出来,身后又跟了一人。
两个人都戴着面巾,身手矫健,像常年跑腿的伙计。看到箱子,其中一人说道:“昨夜我们跑空了,今天可算没白来。”
“嗯,那姓蒋的没骗人,我们把东西得尽快送出城。”
说着,两人眼神示意,推着板车就往北边走,直到消失在白雾里。
彻底看不到人后,徐清晏才松了口气,扯下面巾。她回头,徐景已经跑到方才那个板车的位置了,他蹲着在捡什么东西。
“姐姐,你看。”他把手里一块木牌晃了晃,“他们丢了这个。”
这家伙眼神还挺好的,徐清晏连忙过去,把那木牌拿起来前后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个刘字,其余的就是普通雕花,瞧样式像是大户人家的门牌。
府城好像没什么姓刘的又做香料行生意的,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又把令牌揣入兜中。
回去的路上,春桃好奇问:“姑娘,你还没说你那箱到底装的是什么。”
说起这个,徐清晏忍着没笑,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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