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听罢,赶紧替她把外衣拿来,“那姑娘也得先把粥喝了再去,空着肚子什么也查不出来。”
徐清晏看着她絮叨的模样,从方才的惊悸中走出,忍不住一笑,“好好,春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话多。”
春桃哼了一声,替她披上外套,一本正经道:“姑爷不在,我自然得照顾好姑娘你。”
于是,厨房煮的那一大碗莲子粥,她不仅喝完了,还多吃了两个水煎包。
苏家那边查货路已经查了几日,再往上却像是有人刻意断了线,只知道最初那批东西是跟着北边来的商队进了县城。
至于香膏里的用料,陈娘子也托人问出了些眉目。她拿着东西去问了两个做药材生意的旧识,其中一个年轻时曾在北边跑货,一眼便认出几分。
“这东西不是咱们这儿的。北边倒是有,京畿一带也有人种,不过不是正经香料。”
那药商把晒干的碎叶捻了捻给她看,“像这种闹羊花就是,花香清甜,有些庄子拿来做观赏花木,汁液沾多了容易引起发痒起疹,谁会拿这个做香膏?”
徐清晏知道这件事地时候,神情凝重,她问陈娘子,“陈姨,能查到谁在种这个吗?”
陈娘子摇头,“我估计难,京畿那么大,大大小小的庄子不知多少,不过我以前认识一个替庄园送花木的牙人,他现在回府城了,我帮你问问。”
好好的一条线眼见又断了,徐清晏有些气馁,可这关系到徐家的营生,她这么久的辛劳也不能白费。
“那就麻烦陈姨了。若那位牙人真的知道些什么,您先别说是徐家在查,只问问这种花木从前都是往哪儿送的。”
陈娘子笑着看她一眼,“如今倒知道留心眼了。”
她轻叹了口气,“吃过亏总得长点记性。”
赵福的声音这时从外面传进来,“姑娘,正好您在铺子,王掌柜他们几个过来了。”
“又出什么事了?”徐清晏如今听到这些话,都有些怕了。
赵福却笑:“这回是好事,他们带着货单来了,说给咱们作证呢!”
他身后是熟悉的面孔,王掌柜和另外两个掌柜的跟来了,一见到徐清晏就道:“徐掌柜,我可先说好,我不是专程来替你撑腰的,我们这次是来自己的账说清楚。”
三人把袖中的货单取出,放在桌上,“我们跟你们徐家也不算常打交道,但年前拿了多少山茶腊梅,白纸黑字也在这里,成品的香膏,我们可是一盒没拿。”
陈娘子和她对视一眼,只见那货单上清楚记着货签、日期还有印章,一样也不差,与徐家的账一对,分毫不差。
“晏丫头,这的确能证明膏子不是徐家的,若是从徐家出来的,总得有一笔对得上吧?”陈娘子比对了一番,频频点头。
王掌柜拍了拍胸脯,“徐掌柜,虽然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也算是竞敌,但这种事情全部落到你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么都有些不公平。我这人光明磊落,不稀罕做落井下石的事情,你放心吧,那些跟徐家有关的货单,只要是我认识的人,隔段时间都一并给你送来。”
平日里那些商户一个个都不见得能吃亏,到眼下这个节骨眼却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徐清晏心里那座大山松动了不少。
窗外的雪也停了,她望着门庭前的两棵柳树,心情复杂。
一边是想着假货这件事何日才是个头,一边又在想京城的事情,距离最后一次和谢砚辞见面,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快小半年了。
如今徐景也长大了,上月才进私塾念书,这家伙脑子倒是格外灵光,又加之他姐夫没去京城前给他单独的辅导课业,一进去比同龄的孩子学得都快。
刚开始他还不情不愿,回来找王氏抱怨书本无聊,后面渐渐开始在家里不经意间念起了唐诗宋词,引经据典,记性倒是不赖。
是日,他从学堂回来,跑到徐清晏面前,“姐姐,姐夫是不是快当官了?”
徐清晏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什么?谁跟你说的?”
徐景挺直脊背,郑重其事地说道:“夫子今日告诉我们,贡士之后就是殿试,殿试以后,就能做官了。”
她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的算盘,“哪有这么简单,真这么容易岂不是人人都做官了?”
徐景却不以为然,纠正她道:“姐姐,姐夫那么聪明厉害,肯定没问题。不过以后他要是做官,我是不是可以跟别人说我姐夫是谢大人了?”
徐清晏再次被他逗笑,半天没缓过来,“你先把你自己的书背明白,再想着沾你姐夫的光!”
“我才不是沾光呢。”徐景不服气,小嘴撅起,“等我以后考上,我也让姐夫沾我的光。”
“行,你这孩子真是伶牙俐齿的。”徐清晏笑着摇头,“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咱们都沾你的福气。”
徐景没回这句话,反而探头看她:“姐姐,姐夫不在,你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徐清晏脸一红,“胡说什么呢,你、你别乱猜了,快去温你的课业去。”
“可是我感觉姐姐你好久都没笑过了......”徐景嘟嘟囔囔说道,边走边回头看她。
自己的确很久没收到谢砚辞的信了,自从那次以后,春桃和赵福那边便再没传来自京城的消息。
她那颗心一会儿被抛上云端,一会儿又跌入谷底,辗转反侧。
晚上没人暖被窝,确实睡得不踏实。
看着徐景小小的背影,她还挺佩服这小鬼头,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心思,结果被他一语道出。
......
直到五日后日暮时分,她和春桃刚从铺子那边回来,还没踏进徐家大门,后背忽然被人一拍,她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一张好久没见到的脸。
春桃想了想,“刘五哥?有什么事吗?”
平日倒常看到他挑着担子从东街溜达过,不过天气冷了,好久没见到,一时间还有些陌生。
刘五神色不对劲,眉头紧蹙,左右看看后,压低声音:“徐姑娘,有个东西得交给你。”
说着,他低头就开始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很快翻出一张信件出来,皱皱巴巴,他的手还抖个不停。
“徐姑娘,谢公子出事了,这消息我还是从京城那边听说的,好几处客栈市集都在传这件事。说谢公子遭人构陷,已经入狱......”
“什么?!”
徐清晏和春桃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反应不是诧异,而是觉得荒谬。
刘五把那张纸递过来,“是真的,我堂兄跟着北上的商队跑货,前日才从京城回来,这消息就是他带回来的。”
徐清晏没接那张纸,像还是没听懂,“等等,他怎么会知道谢砚辞?”
“原本是不知道的,”刘五急忙解释,“可谢公子前阵子不是中了贡士吗?咱们府城不少跑京城生意的人都知道徐家姑爷在那边赶考。我堂兄住的客栈又离贡院不远,这几日那边都传开了。”
“传什么?”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淡下去。
“说......有个姓谢的贡士被人带走了。有人说他父亲的案子被翻出来了,也有人说跟你们徐家生意有关系,传得乱七八糟,哪个是真的,我也不知。”
他又把那张纸递了递,“我堂兄知道我有时帮着你们跑腿,特地把消息写下,让我赶紧给你们送过来。”
徐清晏眉头紧锁,心口猛地往下一坠,像是脚踩空了一样,失重感霎时袭来。只见纸上没几个字,仅一行写着:谢砚辞,暂押候审。
她盯着那几个字,像是在反复确认。春桃慌了神,拉着她的袖子,“姑娘,会不会只、只是巧合?同名同姓的人呢?”
刘五却道:“春桃姑娘,这就是谢公子,千真万确,京城那边传的是中了贡士的谢家嫡长孙,可不就是徐姑娘的夫君?!”
徐清晏闭上眼,冷汗密布脊背,她定了定神,问刘五:“你堂兄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刘五回忆了半晌,“大概就是五日前离开,前日到的府城。”
“那我夫君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好似听说就在他走的前几日,具体的我忘问了。”
她心凉了一大半,这小半月隐隐就有不好的感觉,一直没收到谢砚辞的来信,本还以为他忘了,可刘五的这道消息像是晴天霹雳。
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搞错了什么?
可是那一行寥寥几字,还有刘五口中那句牵扯徐家生意,瞬间击中了她心里最忌惮的地方。
她这几月追查闹羊花假香膏,一路溯源,线索最终指向京畿北边的庄园。如今祸从天降,还把他和徐家香铺绑在一起,就绝不会是巧合。
春桃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姑娘,怎么办才好啊!这入狱可是大事,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有个三长两短......”
“春桃,先去收拾东西。”她攥紧那张纸,面上的紧绷已经快到了尽头,“咱们现在去京城。”
“去、去京城?姑娘,咱们要不要先跟老爷说一声?”春桃傻在原地,心口沉甸甸的。
徐清晏已经向刘五告谢,“刘五哥这件事千万不能传出去,这点银子就是心意。”
刘五点头,“放心徐姑娘,谢公子待我不薄,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等刘五走后,她才转头看向春桃,苍白着一张脸,嘴上也没有血色,“先别告诉爹,我怕他听了出什么意外。正好货的问题也在那边,不妨我先去看看,若是没大碍,这一趟也不算白跑,至少咱们知道发生了何事,不必在府城日日提心吊胆。”
暮色四合,徐清晏已经一刻也不想等了,她嘴上说的平静,但心里那股波澜终究被死死压制住,随时都会爆发。
若是他真的蒙难,留她一人,往后漫漫岁月独守门庭,守寡二字,光是想一想,她都禁不住胸口一紧,寒意彻骨。
徐清晏长吁口气,眼下她根本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她一定要去京城,一定要见到他,一定要亲口听他说没事!
她简单回去收拾了一番,就让春桃悄悄去备上马车,还带了些路上吃的干粮,还有银票、路引、换洗衣裳。
匆匆忙忙地整理,她刚准备出门,又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遂翻开妆匣,那枚谢砚辞送给她作嫁妆的玉簪静静躺着。
春桃跑来提醒:“姑娘,假香膏要不要带着?”
徐清晏动作一顿,把那枚簪子放入包中,“拿一盒,还有李桂生的东西、蒋牙侩的供词都一并带上。”
两个人将包袱收好,外头忽然传来徐守谦的声音,“大晚上的,谁让人套的马车?”
徐清晏的房里灯还亮着,看着半掩的门,徐守谦推门进来。
“晏晏,你这是?”
他看着地上的几个包袱,又看了看女儿,好似猜到了几分,“要出门吗,去哪儿?”
春桃傻在原地,瞅了徐清晏一眼,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口也觉不便解释,索性沉默着。
原本徐清晏还想瞒,但对上父亲的眼睛,和摆在眼前的事实,她只好把刘五给的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爹,谢砚辞出事了,今日传来的消息,已经被关入京中大牢了。女儿私自做决定,今晚就从府城出发,去一趟京城。”
“什么!?”徐守谦和她当时一个反应,神色骤变,把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晏晏,你确信这个消息真的?就凭这一张纸,你就连夜去京城?”
“是。”她格外坚定,破釜沉舟的口气回道:“女儿已经想过了,若这是假的,那我跑一趟也无妨,至少人没事。若是真的......”
她稍作停留,眸光滞住,“那更要去了,毕竟连他为何入狱的都不知道,万一有人故意陷害他怎么办?”
徐守谦忽然静默了,把那张纸折好,“那就把赵福留下,他替你看铺子。”
“爹......”她缓了一会儿才知道父亲到底什么意思。
“别哭了晏晏。”徐守谦皱着眉头,“不是急着去找人吗?哭能把人哭回来?”
她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忍住,点头道:“我知道了爹。”
“我让老陈赶车,他跑过几次北路,知道哪里能歇脚、换马。还有你们两个姑娘一路,银票别放在一处,身上、包袱里都藏一点。”
暖光照在他脸上,几道沟壑明明暗暗,徐守谦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得有些心疼,“还有,到了京城先弄清发生了什么,不许自己乱闯。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给爹写信。”
“嗯,好,爹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要太担心了,女儿不会那么莽撞。”徐清晏眼眶有些红。
“罢了罢了,”徐守谦摆摆手,转身本准备走,又补了句,“如果顺利的话,把砚辞带回来。”
......
马车沿着出城的方向哒哒往外走,外面一股淡淡的湿气,车帘被掀起,冷风直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痛。
徐清晏裹紧了带上的毯子,一呼气都有层薄薄的白雾,这夜里没了汤婆子可真是冷啊。
春桃靠过来,将她轻轻环住,吸吸鼻子,“姑娘,你靠着我睡会儿吧,等到出太阳早上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互相倚靠着,马车不算宽敞,碾过坑洼土路时,车身还在轻轻摇晃。徐清晏闭上眼,心里绷着一根弦,怎么也无法真正入眠。
夜色沉沉,车外风声掠过,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谢砚辞的那张脸,她心里默默盼着,只希望天能亮的快一些。
至于何时睡着的,她都忘了,只发觉一睁眼,外面天色有些晃眼,马蹄声响之不绝。
“春桃。”她摇了摇旁边人的胳膊,“到早晨了。”掀开车帘,外面是一排排低矮的草屋,旁边还有连绵不绝的稻田。
春桃这才醒过来,她打了个哈欠,满眼还有未醒的困倦,“姑娘......你昨晚睡得好吗?”
徐清晏没回她这句,从包里翻出两块饼,“先吃一点,垫一下。”她冲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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