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时间晚上,咱们这院子里总有些动静?”给钟渡梳头时,玉柳忽然讳莫如深地问。
金荷在一旁整理着床铺,听了这话,举了手里扫床的笤帚作势要打她:“死丫头,胡吣什么呢!”她说着,还一面去瞄钟渡的反应。
她们姑娘最怕这个,听了这话,只怕这两日就要折腾去青稷山上香去了。
没想到这次钟渡却一反常态,脸色正常得很,只从雕花铜镜里看着玉柳金荷,“你们都听见了?”
金荷拿着笤帚走近,一面示意玉柳继续给她梳头:“嗯,是有些动静来着……不过不是每天都有,就隔三差五的那么一回。”
声音也不大,就是一道脚步声,有时还会夹杂着几下浅浅的呼吸。
一开始还以为是挑云她们当中的谁起夜,后来等一会儿再听,发现并没有关门声,说明不是自己人。
可裴家治下甚严,当晚上夜的婆子媳妇跟小厮是不许搭伙儿吃酒赌钱的,连同巡逻的府卫也是各自轮班,不会有空挡,所以也不是惦记这里的贼。
既然里外都不是,那就只能是些不可说的怪力乱神。
钟渡从金荷手里挑了根簪子戴在头上,抿了抿唇说:“不用理他,以后你们听到了就当没听到,自去睡你们的就是。”
金荷和玉柳对视一眼,然后看着她问:“姑娘……知道是谁?”
怪不得不怕呢,原来是知道有人在院子里窥视。
可这好像也不比是鬼神好到哪里去吧。
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小一个月来,这贼总在这儿转悠也不是个事儿。
钟渡呼了口气,抬眼看向窗外。
十月里了,一天冷似一天,亏得那人皮厚了,也不嫌冷。
一开始夜半时分窗外有人影晃动她还以为是看错了,直到后来这人越来越过分,不止偷偷立在窗下,偶尔还会发出一点动静来。
更巧的是,每次发出动静,还都是她推开安桑榆不想跟他同房的时候。
玉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空荡荡的,就是院子啊,于是不明所以问:“姑娘看什么呢?”
钟渡下巴朝窗台一点,笑说:“你瞧。”
“什么?”金荷也凑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呀一声,手指尖捏了什么东西给她看:“姑娘,这儿有朵桂花呢,真稀奇。”
桂花不比海棠粉桃那些,花瓣重些,这檐廊底下怎么会有。
钟渡接了那朵桂花过来,合掌攥在手心里,忽问:“春娘怎么不见?”
自她推拒过安桑榆两次后,安桑榆就不怎么来他们房里了,眠花坞就这么大,他去哪儿是一目了然的事。
能是独自一人住着,还肯留下他的,也就春娘那了。
也不知道春娘和那人是怎么打算的,一月来,春娘抻着安桑榆,但又处处嘘寒问暖,偶尔还要闹到她面前来让安桑榆难堪外,再没有其他了。
每次她都要担心安桑榆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气之下伤了春娘。
金荷摇头说:“早上起来打了个照面儿后就没见了,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没出事就好。
钟渡知道她安全就放了心,就着茶吃了两口点心,便带着两个丫鬟去荣寿堂那边给老太太请安去。
荣寿堂里早早就燃了地龙,门前还挂了大厚猩猩毡帘来防风,一进去暖气就扑面而来,和春风似的,就是坐久了容易热。
于是钟渡先在廊下由着金荷帮忙脱了嵌着银鼠毛的披袄,想只着一件莺色绣琵琶花鸟的短袄进去。
“怎么不先进去,这风口上再冻着了。”
钟渡是背对着穿堂的,周围也尽是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妈妈,骤然一道男声响起,吓了她一跳。
廊下的丫鬟下人们也齐齐转身,朝那人行礼问安,然后退至两侧。
裴凌三两步上阶来,见竟吓了她一哆嗦,不好意思地抿唇道:“吓着你了。”
钟渡还在低着头解披袄上的扣子,只闷闷地回了句:“没有,没吓着我,你不要胡说。”
这衣裳是老太太新给她做的,漂亮的暗花葱绿绸折枝梅,风毛出得极好,就是上面的缠枝海棠扣子,因着是新的,开合有些涩。
刚刚金荷扭了老半天也没有错开它,这会子她也试的满头大汗。
纤细小巧的手指团在那一处摆楞着,衬着那葱绿地锦缎,白的像一团雪。
众目睽睽之下,裴凌也不能上手去帮她,他算个什么,没名没分的。
察觉后面又有风扑过来,索性动了动脚,立在她跟前帮她挡着:“不要着急,你慢慢来就是。”
钟渡手上一顿,慢吞吞地向上抬了眼去瞧他。
这人脸皮不要了?
私下里就算了,这会子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他这压着嗓子温声和煦的,给谁听呢。
还有他刚刚低声笑了两下呢,不要以为她没有听到。
不过他今日真好看。
通体的玄色织葡萄叶祥云暗纹织金绲边大氅,下摆隐隐露出里衬的一线湖水蓝,腰系金镶玉葫芦小荷包,额上勒一嵌豆大红宝石的网巾。
尤其那红宝石艳红如血,红殷殷的在他眉心正上方,大一分庸俗,小一分则小家子气。如今这样正正好,浓眉星目带一点红,雍容贵气中横添一丝艳丽。
比那一本正经不动如山的时候更加惑人,像平静的水面下是足以绞杀万物的暗流涌动。
这样的人算计起来,吃拆入腹都是轻的。
结果正双目相对的时候,不知道她手上使了个什么巧劲儿,挣扎了这么久的海棠扣子居然开了。
交缠的力道一松,钟渡眼睫蝶翅似的扑闪两下,眼珠子动着匆忙避开他的视线。
太大胆了,这不行。
钟渡把扣子一松,展臂将衣裳脱了拿给金荷,低着头不敢看,声音低若蚊呐:“我先进了。”
她一转身,打帘的丫鬟立马将厚毡子掀起来,钟渡小跑了两步,一下跨过门槛跳进去,腰间的流苏穗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时节万物凋敝,枯枝碎叶,府里勉强有几株初冬里可开的花,却不在荣寿堂。
漫天的枯黄里,她黄衣柳裙,恍惚是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春色,吹皱一湖冰片似的碎冰而来。
裴凌又有些彳亍。
这样好的人物,夜半时分想起她时,他却只有满手的污秽。
她喜欢君子,他这样不是君子,他给她选的丈夫也不是君子,这怎么办。
但是他控制不住。
每次从她的窗下路过,听到她在里面与安桑榆推拉争执,他总想,如果现在里面的人就是他该有多好。
虽然这样很是对不起祖父名师数十年来的教导,这许多年的书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
但是他想做狗被她骑,那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也没什么不对。
如此甚好。
既不枉负这些年读书的辛苦,也不必陷在那烂泥一样的纠结里苦苦挣扎。
其实说起来,还有一桩渊源。
那就是,无论哪家府上,日下能出一个他裴凌这样的就很了不起了,可这样的人才,他们家有三个。
——他,他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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