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难以想象,裴凌的嘴里居然说的出这样刻薄无耻的话,她握紧了拳,恨不能上去打他一下。
她眼里杀气腾腾,裴凌后知后觉暗道一声糟糕,好像得意过了头,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他还想再挽救,犹豫着说:“你不要误会。”
不要误会什么?裴凌自己都要听不下去了。
钟渡撇撇嘴,才不要理他:“哦。”
罢了,说就说吧,反正他们心照不宣,大家都默默地在等某一天,某一个安桑榆终于发作,提出要纳春娘的那一天。
其实钟渡是盼着的。
因为现在每天一睁眼时她都在想,会不会是今天,如果是,又会是在哪一刻。
以至于她无时无刻不去观察安家所有人的表情,揣度所有人说的话,尤其是春娘每一次看似挑衅的开口,安桑榆像是要随时摊牌的反应。
这样一日日下来,快要把她搞到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
所以她以为那一天至少会是轰轰烈烈,再或者有乌鸦围着她头顶嘎嘎叫之类的预示。
结果都没有。
就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如常到像吃了一碗妙悟送来的玫瑰牛乳那样普通,不同的是安桑榆终于牵着一个人走到了她跟前,后面还跟着喜不自胜的邱氏。
眠花坞当初收拾出来住的时候,邱氏以安桑榆要习字读书且不可太过辛苦为由,将西厢改成了书房,东厢给了他们做了新房。
东厢不怎么见阳光,唯有冬日里好一些,午后日头偏西,正好能照进来,钟渡也喜欢午后在临窗的炕上待着。
所以他们一行人刚一露面,她就在窗前发现了。
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钟渡趴在窗台上闭眼深呼吸几次,歪头看向金荷,笑说:“他们来了呢。”
金荷垫脚看出去一眼,心脏跳得像擂鼓,接着上前来将钟渡放在炕上的东西都给收好,然后肃容立在她身侧。
钟渡拉着她的手笑笑:“别担心。”
金荷不担心,只是心疼。
世上女子不易,闺闱之中更是艰难,她家姑娘肩背单薄,一张芙蓉面尚且稚嫩,却已经是第二次栽倒在男人身上了。
金荷挺直了背,学着赵妈妈蹙眉竖目的模样。真是不巧,玉柳今日回夫人那里去了,她必须得给姑娘撑住场面才行。
钟渡坐在炕沿,手上捧着刚热好的暖炉,静静地等着房门被推开时的那吱呀一声。
等待中的时间仿佛被没有边际地拉长,最后化成一丝游线,紧紧地绷在安静中,连阳光中漂浮不定的尘埃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几息,或者是几年那样久,因为钟渡在这之间想了许多。从第一次见安桑榆起,到裴凌促成他们定婚,再到婚后见识到他本来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后悔不已恼恨老天不公,会恨爹爹走得早,还会想念爹爹走得早……但是都没有,只是心里平静又空茫地等着。
等回过神,身前已经立了三个人,一字排开,跟要理直气壮地讨债似的。
钟渡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划过,最后回到安桑榆的脸上,问:“怎么了?”
她太冷静了,明明是个喜欢撒娇喜欢笑的小姑娘,现在那双眼里却冷得像早有预料。
安桑榆牵着春娘的手一松,“我……”
“大奶奶!”
钟渡踩在脚踏上的腿忽然被人抱住,原来是春娘挣开了安桑榆的手,扑着跪了过来,哭得泪流满面求她恕罪:“奶奶别怪大人,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安分,这一切全部都赖我。”
这一下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面前的邱氏和安桑榆又一股脑儿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抢着小心扶起了春娘。
安桑榆更是一改刚刚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为难模样,先安抚春娘:“你不要怕,也不要这么大动作,你身子弱,别伤着了。”
接着又豁地上前挡在春娘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通知钟渡坚定道:“我要纳春娘为妾。”
钟渡眼神落在邱氏与他刚刚一同护着的春娘小腹,眼睫颤动,并未言语。
她的事,千万不要连累旁人,一定要是裴凌安排好的才好。
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一直盯着春娘的肚子看,安桑榆眉心一拧,知道妻子是发现了。
这个孩子来的意料之外,他与春娘的那一次同房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他不能退,不能给他们伤害孩子的机会,他初为人父,要担起责任才好。不过好在在裴家人与岳母面前也有了解释,他与春娘是醉酒意外,酒还是傍晚时与老师一起喝的。
他一直恪守规矩本分,现在迫于无奈下负责才是正理。
钟渡盯着他眼角眉梢那遮掩不住的喜意,忽然一歪头说:“我若是说不呢。”
不能答应太快,一个新婚不久的妻子,是不会欣然接受丈夫的小妾与庶子的。
安桑榆早就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开始他难为情地进来,也是想与她细谈来着。
当即一脸为难与祈求,放轻了声音道:“小渡,你知道的,我自小就失了父亲受尽嘲笑与委屈,如今我也做了别人的父亲,我怎能让他也过我当初的日子呢。”
他说着上前来,蹲在了钟渡的跟前,放低了姿态自下而上地望着她,眼中的期望险些要溢出来,大有若她不同意就跪下来求的样子。
钟渡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下抽出来,那宽厚的掌继而落到她膝头,热意滚滚袭来,令人作呕。
她忍了忍,还是蹙着眉道:“你求我我也求你,我说不行,你怎么不答应我,嗯?”
“小渡……”
左右有了理由应付裴家,他没有后顾之忧,只要央了小渡也同意,此事尽可成。
不然她要是不同意,裴家与江家无奈之下也得站她那一头。
安桑榆抿着唇,一脸的悲戚与纠结,回头望了望春娘和她的小腹,膝盖渐渐下移,眼看就要落地。
此时春娘扑通一声跪下来,膝行到安桑榆跟前,一面倚着安桑榆,一面摸着钟渡的鞋尖,哭得胛骨耸动,浑身如梨花抖雨。
“大人,大人你不要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春娘舍不得你跪,大概就是我和这孩子命不好,没有往后。可、可我就罢了,这些年认识了大人也不算白活,可怜我的孩儿,可怜他……”
她哭着就要晕,安桑榆及时扶住了她,邱氏也直呼着娘诶娘诶地过来。
她喜欢春娘,也喜欢自己的孙子,当即啐了钟渡:“哪家的媳妇这样容不下丈夫的孩子,若是春娘出事,我定要告你七出之罪!”
这些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乱哄哄的,钟渡握紧了手,冷声道:“我又没有不叫她生下来。”
安桑榆听了这话眼眸微动,气势汹汹的样子也有几不可察的松动。
他不计较什么嫡庶外室的,都是他的孩子,没甚区别,而且这样传出去罪不在他,是正妻善妒。
旁边虚弱无比的春娘听了这话,眼翻得更厉害了,一面迷迷糊糊地晕,一面攥紧了安桑榆的衣角期期艾艾地哭。
“那春娘宁愿跟着我的孩儿一同死去,什么外室,那是娼妓粉头之流才会做的,我清清白白的好人家,若是让我爹爹知道了,我呜呜呜……”
安桑榆心中念头松动,那杆子称又偏向春娘那边去。
是了是了是了,孩子顶着外室子的名号,也不知道他追随的贵主又是什么时候才能登上那个位置,若是将来耽误孩子读书科考可怎么好。
他抚摸着春娘虚眯着迟迟不肯晕过去的双眼,握了握她依附着自己的小手,想了个决定,一脸笃定地看向钟渡。
“春娘必须要进安家的门,你若介意,孩子出生后也可记到你的名下。”
钟渡依然摇了摇头说不:“我和春娘两个安家只能留一个,若是你执意要她,我必与你和离。”
和离,这两个字说出来怎么这样轻飘飘的。
像一根雪团儿身上的细毛,随着风,飘忽飘忽地就落了下来,暗地里却是重重地砸到人身上。
和离?!
安桑榆豁地站起身,连邱氏也顾不上春娘了,跟着也要站起来,却被地上的春娘给拽住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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