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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 64 章

小说:

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作者:

豆荚儿

分类:

现代言情

“裴凌!”

钟渡斜穿过一整个裴府,一口气从西北角跑到东南的嘉禧堂,路过院门时也未曾停留,直奔里面而去。

虽然她也不知道裴凌在哪儿,因为嘉禧堂太大了。

得了消息立马赶过来的绿墨也只看到一道火红身影风一样跑过去,没什么目的,瞧着就是没头没尾地乱撞。

她在后面急急喊了一声:“大爷在内书房呢!”

钟渡远远听见,立马折身改路,顺着檐廊直直跑去,以前还觉得一步一景美得不可方物的景致亭台曲折回廊,现在只觉得怎么这样繁琐,拐来拐去看不到尽头。

而刚喊完裴凌所在的绿墨忽然一合掌,“坏了!”接着立马吩咐松子说:“你跑得快,快抄近路看能不能先一步去内书房,跟大爷说钟姑娘来了,去,快去!”

松子不明所以地点头,拔腿就跑:“好!”

松子人小腿倒腾得快,可紧赶慢赶到主子书房门前时,还是晚了一步。

他刚拐过一道弯,还没来得及庆幸一下,就见钟渡从另一个方向上过来。

没有停顿,一丝犹豫也无,双手径直推开门,胸脯急促鼓动着,吸气大喊了一句:“裴凌!”

她想说她要和离你帮帮我,她还想骂他怎么找了这样的人居然还要动手打妻子,她更想说然后呢我要怎么办,锦娘听了会伤心死的……

钟渡有千言万语憋在胸口,张了张嘴,却在视线聚焦在屋里那人的后背上后,登时哑口无言,只震惊地虚张着嘴,愣在原地不能寸进。

这是……

裴凌下过令不许人靠近,未料有人会突然冲进来,更没想到来人还是她。

他动作一顿,继而将刚褪至腰间的寝衣又猛地拉起穿好。

这一下动作太大,刚止血的伤口本就只有一层不顶什么用的血痂,重新撕裂后,火辣辣的痛混着鲜血,顿时弥漫在裴凌的整个后背,眨眼间濡湿整片雪白的寝衣。

他来不及想麻木的后背,只怕她瞧见了会不会吓着她。

绿墨和朱砚怎么回事,居然就让她这样闯了进来。

因着裴凌是背对着书房门的,所以刚刚那一幕,钟渡全都看见了,而且看得真真儿的。

几乎是血肉模糊的脊背,纵横交错的伤口不要钱似的往外渗血,更不用说湿透了的寝衣。

钟渡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在她的印象中,只有爹爹生病最后药石无医时,才有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

吐到最后,人撑不住了,走在了一个漫天是火烧云的傍晚。

她分不清眼里红的,是夕阳,还是鲜血。

强烈的冲击骤然将钟渡带到了爹爹弥留之际的那段岁月,血红一片中,爹爹的病容与裴凌的后背不断闪烁交织。

爹爹是天命如此,她可以说服自己,可裴凌怎么也会这样呢,他不是很厉害很厉害,不是说她完全可以依赖他的。

裴凌是大骗子!

钟渡害怕极了,刚刚来的路上时脑子里所有的杂乱都没有了,只觉得腿好软,她站不住,却下意识要朝裴凌走过去。

她脸白得吓人,脚下跌跌撞撞,仿佛随时都要跌落在地。

裴凌暗骂一声该死,顾不上疼,双手撑了一下就要站起来去接着她,一动,后背的伤更重了。

连带着屋子里都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他却平淡着一张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阔步至钟渡的跟前儿,微弯下腰,闭了闭眼后才轻声问:“跑这么急,是有什么事?”

声音却仍有些发紧。

而且他为了迁就,与她目光齐平,黝黑的瑞凤眼里有些疲惫,还有尽力维持出来的温和。

是怕吓着她?

钟渡视线一下滑去他的肩膀,那里已经有丝丝血色攀爬上来,雪白的寝衣触目惊心。

她眨了眨眼,眼泪瞬间从眼眶里跌了出来,哽咽着问:“你怎么了?”

裴凌摇头说:“不碍事,一会儿上了药就好了。”接着牵她到旁边椅子上坐。

他一侧身,钟渡眼前立马是血红一片,眼泪登时哗哗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到她胸前的衣襟,也洇湿成一片深红。

她不安地扯了扯裴凌的袖子:“你会死吗?”

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脖颈脸颊全是鸡皮疙瘩,汗毛竖了一片。

她不想要他死。

虽然他对不起她,而且行事无赖,想走就走想回头就回头,总是狡辩欺负她,但她还是不想他死。

至少现在的她,没有做好再送别一人的准备。

裴凌先笑了一下,蹲下来,仰面看着她红红一双兔子眼再次保证:“不会的。”丝毫不提昨晚发高烧时的凶险。

他撑着她坐的椅子扶手起身,到旁边取了一盒药过来,连同上药用的竹片一块递给她:“要是不放心,那你给我上药好不好?这是宫里的秘药,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钟渡止了泪,看看掐丝珐琅圆钵里面的膏体,再问他:“真的?”

“嗯。”裴凌又将干净的水与巾子放在她右手边的矮几上,神色认真地点头:“宫里用的东西,骗人可是要砍头的。”

他说完,抬手重新解了身上的寝衣,只着中裤,转身背对着,笔直跪在她跟前,将刚才还遮掩的整个后背悉数暴露给她。

她胆子小,在她窥见一丝皮毛的时候继续遮遮掩掩,她会自己想很多吓唬自己。这样给她看,让她亲手上药,反而会让她安心些。

钟渡暂时放下手里的圆钵,将巾子在温水里浸湿,拧干,然后一点一点擦拭掉伤口渗出来的血。

她动作很轻,指腹下虬结肌肉却依然绷得很紧,是不是很疼?

钟渡想了想幼时膝盖磕破了阿娘是怎么哄自己的,然后撅唇凑近,学着在他的伤口处也轻轻吹一吹。

沁凉的风拂过红肿麻木的伤口,裴凌放在大腿上的手缓缓攥紧了拳。

他觑了眼洞开的房门,没有出声。

以她的面皮,看他一身寝衣立在她跟前都脸红羞怯,恨不得立刻死去,遑论现在这样脱了衣裳赤身以对,还给他擦身,吹气。

可他好容易得了这伤口的济,又怎么能自甘堕落给自己找苦吃。

哪来的这么要脸,自己上什么药,他可够不着。

等一条伤口擦干净,钟渡才抬头离远一点,梗着嗓子问:“是鞭子打的吗?”

裴凌余光瞥见门外有绿裙一晃紧接着又退了回去,没理,微微侧首沉声回她:“是。”

他应完,呼吸忽然一重,连带着脖颈上有青筋暴起来,钟渡立马不敢再墨迹,又凑进了给他吹一吹。

门外绿墨好不容易站稳,又一把拽住无知无觉迈步就要进去的朱砚,怕出声,硬拉着朱砚一退三里地。

朱砚捧着个小托盘,里面盛了细棉布剪子白酒等物,他被拉着倒着走,还要护着怀里的东西,一时间手忙脚乱。

刚要张口为自己争两句,绿墨眼刀一横,他登时偃旗息鼓,默默跟着走了。

书房里,钟渡不敢再问是被谁打的,又因着什么打的,只顾着给他吹气擦污渍,恨不能立马给他抹上那个神药,今晚就能见好。

裴凌即便侧首也不能看见她,却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俯身靠近时体温透出来的一层热意,轻柔的指腹点在他后背上为数不多的好皮肉。

这伤是昨日晚上打的,在家祠里。

从官署回到裴家,他就被祖父身边的侍从叫到了家祠。

他一进门,无声候立的下人们悉数退至家祠院外,临走时,无论正门中门还是外门,全都被带上。

肃穆凝重、弥漫着香烛烟气的家祠里,两侧分立着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个个瞧着神情凝重,像比三司会审还要严肃。

安静昏暗中,裴凌上前几步,取了香,借旁边的白烛引燃,掌风闪灭后敬到香炉里,然后到蒲团前,掀袍跪下。

精神矍铄的老太爷先哼了一下,老迈的声音的不急不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裴凌仰面,目光瞻仰顶头案上一层层摆放整齐的牌位,这都是支撑裴家百年氏族屹立不倒的先祖,他们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尊规敬度。

可惜啊,底下立着这三个,没延续这些好东西。

他轻笑了下,坦白道:“祖父误解了,其实并没有。”都这境地了,早晚都是要跪的。

“冥顽不灵!”一旁的大老爷上前一步指着他,恨不能上前去戳着他的额头,怒斥道:“竖子尔敢!”

大太太叹口气,扶了老太太到一旁去。

老太爷持手杖敲了儿子一下:“去,大呼小喝。”

接着又看向孙子:“其实我本不愿带你来这里的,没得让祖宗羞愧,后来我又想,我和你爹也没让祖宗有脸到哪里去,索性谁也不笑话谁了。”

“我且问你,你日日半夜去的哪里,调用了身边的人又做了什么?”

裴凌神色平静,毫不意外道:“您都知道了。”

“我有没有说过,教你断了这份念想。”

“有。”

“怎么没改?”

甚至是变本加厉,以前好歹知道抄经静思己过,现在经也不抄了,整日里去人家窗底下偷听,还蓄意搅弄人家夫妻和离!

狼子野心!简直是无耻之尤!

裴凌直言:“舍不得。”

“我当初给你三月期限,现在仍然作数,你……”

“不必等了祖父。”裴凌偏过头去看着祖父,眸中满是歉疚与坚持,“我改不了了。”

“那依咱们的约定,我请家法责打你五十,能不能活看你的命。”

大太太急忙去摇老太太的胳膊,又哀求地看向丈夫,最后无奈地盼着儿子能听话改口。

下一刻,却见裴凌认命地闭上了眼:“是。”

活下来自然是好,死也罢了,左右他的那些产业会有德叔交给她,也有人会帮着她走完和离,女户他也安排好了,随时可以立。

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大太太仓惶地求着老太太:“母亲,拿盐水浸了鞭子抽五十下,元贞会死的!”

老太太是经过的人物,当初她与丈夫是拼着绞刑走过来。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执行家法的是戒律堂的掌事,公正严明,他不问为什么,只以最不偏私的力道抽下去。

五十下,裴凌从一开始挺直腰背,到最后额头抵地强撑,汗如雨下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过了,那就是赎罪了,就当这三十年学的礼义廉耻出来打了他一顿。

之后不论是祖宗还是祖父父亲,可就不能再管着他了,从此天高任鸟飞。

他可以彻底放纵自己的不堪,去算计,去觊觎。

最后一鞭抽完,大太太与大老爷急忙上前去扶人,掌事则后退一步拱手道:“回禀家主,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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