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是在糕点还在灶上蒸着的时候回来的。
绿墨给钟渡搬了小凳来,她就坐在那小厨房门口,双手托腮,虚虚地看着一处发呆,听见动静回头时,裴凌正站在廊下。
宽袍飞袖,青丝如墨,身量宽阔颀长,为数不多露在外的脖颈腕骨洁白如玉,斜阳一缕残辉笼罩着他,骄矜贵气中尚带着疏离与淡漠。
见她望过来,眉目才化开一点冰雪,沁和地挽着一抹笑。
钟渡念着他不好多走动,就自己过去,站在阶下期待地仰面问他:“同意和离了吗?”
“还没有。”裴凌摇摇头,有些无奈:“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松口的。他让我给他筹谋,说离京以后才会写,我顾虑太多投鼠忌器,只好暂时答应他。”
连他都说很麻烦。
“那。”钟渡垂下眼睫,指尖搓弄着衣摆上的风毛,细密蓬松的兔毛被她无意识地捻成一缕。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说:“那我不要和离了罢,大不了我回我娘那里住,以后不见他就是。”
裴家几代人在官场经营不易,怎么能为了她答应安桑榆那样无理的要求。
而且陪在娘亲的身边也很好,娘亲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一定会寂寞会伤心的。
“不。”见她很是认真,裴凌抿唇,忽然扶着廊柱迈台阶,往下走一步,坚定道:“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解决好,不留后患。”
“但是……”
“没有但是。”裴凌直直地打断她的犹豫,“我可以解决他,很快,你信我。”
那也好吧,他说可以就让他试试,大不了就把安桑榆丢出里京城去不许见。
“还有件事。”又轮到他支吾着。
钟渡见他眼神有些躲闪,耳垂也红得滴血,真是奇了,他居然也有这样害羞的时候,于是问:“怎么?”
裴凌又从阶上下来一层,眼神无处安放,只能放到她头顶发髻戴的一根珍珠小钗上。
“这几日眠花坞你是不适宜再回去住了,妙悟毕竟与我父亲母亲一起的,也不是很合适。倒是有干净的客院,但是保不齐邱氏安桑榆他们会找上门,我不一定能来得及挡住他们。”
“我想了想,不然……”裴凌嘴巴嗫嚅几下,瞧着有些难为情。
钟渡是真得太好奇了,捏着他的衣袖摇了摇,“不然什么?”
裴凌低下头,垂眸凝视着那双净若琉璃的猫眼儿。
冬日的风吹红了她的鼻尖,白雪一般的兔毛堆簇在她的脖颈,腮肉粉白如新荔,细密光滑若嫩脂,还有好闻的香气裹挟着体温袅袅溢出来。
即便他总是坑了她吃亏,她也依旧这样信赖他,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真切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居然还想着诓骗,是真该死啊。
裴凌眼一闭,心尖儿横生一股豁出去的无耻。
“不然你来我这儿住吧,有绿墨她们护着你我也安心,祖母她们就是听了也定会理解。”说不得因为知道是他蓄意算计的,还会觉得对不起她。
“你放心,这几日我就住在前院书房里,你独自住在后院,我不会冲撞你的。”
他说完,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比高烧时还要心慌忐忑。
先前在观音殿内,他心中污秽冒大不韪尚且敢抬眸膜拜大士,如今却不敢去看她的反应。
虽然以前也是循循善诱哄她入套,但这次不同,未婚姑娘住到他一个大男人的院子里,他自己都觉得这说法蹩脚。
她会怎么看自己,是不是很嫌弃。
裴凌一面忐忑后悔,一面不由自主地竖了耳朵去听她的回答。
她比观音还要好还要慈悲,万一呢,万一她一时不忍想要成全他的猪狗祸心。
光是想想,他的嘴角都按捺不住地上扬……
而钟渡在听到他建议那一瞬,指尖愈发捏紧了他的衣袖。
她是真的在思考。
这样真的真的真的不好,她知道的。
但裴凌有句话说得很对,安桑榆说不得还会来寻她的。
今日她能推开他的拳头是侥幸,但不见得每次都能这样幸运,男人女人力气上有天然的差异,她不能够冒险。
“你要是不同意……”
“好。”
“什么?”裴凌豁地去看她。
耳朵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心底却早已急不可耐地砰砰盛开了一朵又一朵烟花,轰隆隆的接连炸响,他都有些耳鸣与恍惚。
巨大的欣喜铺天盖地涌来,血流心跳不断加速,眼前甚至有些模糊与眩晕。
她真的答!应!了!
裴凌的脸上还有高烧退去后的燥红,但他此刻涨红的脸也很明显。
钟渡担心他是吹了风扯了伤口再次发烧,便垫脚用手背去试他的额头。
她的意图显而易见,裴凌便下意识去低头俯就,肌肤相触的那几息,他甚至嗅到了她袖笼里的暖香。
……迫不及待地想娶她,真的好想好想。
钟渡反复比量了自己的额头,也不烧啊,这人莫不是疼傻了还是饿傻了。
她叹口气,“你去等会儿我,我去灶上把果子给你拿来,对了,我还给你煮了牛乳血燕,对你的身体好。”
她是一路小跑着去的,厨司里有人,裴凌倒不会担心她。
“绿墨,你着人去一趟眠花坞,将她的东西、人,还有那只胖猫一块儿给带来,再收拾出一间屋子将她的东西都放进去。另,拨两三个话少利落的二等丫鬟服侍,你再亲去一趟荣寿堂与松风苑,将此事说与祖母和母亲知道。”
“是。”
寒风乍起,天幕垂垂,墨蓝灰白交织的西天,还有零星几颗璀璨异常的星子。
绿墨仰面看苍天,想不通。
老天爷怎么可以把好运都可着一个人给。
她家大爷这路真的是,顺风顺水。
“咋啦,你也学观星了?”
朱砚忽然一个大脑袋从旁边伸出来,毛茸茸的吓了绿墨一跳,“诶呦!要死是不是,还不快去搀着你家大爷,没见那脖子都抻出去二里地了,等下站不稳摔了都赖你头上!”
“那不能,大爷有数呢。”
朱砚无所谓地一挥手,要在钟姑娘面前摔了,大爷还嫌丢死人呢。
“起开。”
绿墨稀得和他在这儿拌嘴,且有的忙呢,手肘捣了朱砚一下挤过去,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
嘉禧堂里摆饭没什么固定地方。
以前岳大奶奶身子弱,十顿里有一半时候没胃口,另一半也是侍女捧了粥到床前,勉强伺候她吃两口。
裴凌婚后从松风苑里分出来,妻子到不了饭桌前,他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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