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裴凌,已经是月余以后的事了。
这一个多月里发生了许多事。
刚搬进嘉禧堂没两天,钟渡就听说安桑榆邱氏他们被赶出眠花坞了,说是因为邱氏去找老太太大吵大闹,老太太烦了,一怒之下将人撵了出去。
钟渡问瑞珠春娘呢,瑞珠说也跟着走了。
就是为了春娘闹起来的,她又有身孕,安家无论如何是要带她走的。
钟渡原想去问问裴凌的意思,前院那边却已经封锁了不许人进。
瑞珠过来东小院传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但还是能看出她是强装镇定,何况还有一夕之间万马齐喑仿佛山雨欲来的嘉禧堂。
钟渡想到裴凌后背的鞭伤,一定是他出事了。
她心揪着,日日去前后院中间的月洞门处守着,那边安静得很,只有夜夜灯火通明与人来人往的脚步杂沓纷乱。
裴凝也过来和她挤在一起住,不提及这个,只会默默抱着雪团儿哭。
嘉禧堂上空压抑催迫的阴云半月后方才散去,只是仍不许钟渡去瞧。瑞珠笑说是大爷的意思,只叫姑娘好吃好玩的住着就是,不用理会旁事。
钟渡的心跟着焦揪了半月,没想到还是被人瞒着掖着,想想是裴凌的一贯做派,她既气又恨。
更没想到,比裴凌先来的,是安桑榆的消息。
她携了裴凝一起去荣寿堂给老太太请安,恰好老太爷也在,裴凝就没让人通传,两个人拉着手径直要进。
没成想刚进门,就听里面有道声音在回话
“刚进河南一带,安家的车马就被山上的滚石给砸中,然后顺势被带进了旁边的悬崖底,属下带人继续下去找过,确定尸首一男一女,正是安桑榆和他母亲。”
里面老太爷与老太太还在说什么三皇子两广总督,钟渡与裴凝无声对视一眼后,紧接着像是深水将她淹没包裹,隔绝掉周遭的一切声音与回应。
安桑榆和邱氏……死了?
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掉了?
钟渡一个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两下,幸好有裴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里面显然还在说正事,她们不方便进,裴凝就拉着钟渡折身往外走。
门外老太太房里的瑞玉见状上前迎了两步,问:“姑娘们出来了,哟,钟姑娘怎么了这是。”说着也要去扶。
裴凝摆摆手示意不用,“可不巧,我俩刚进门她就把脚给崴了,未免祖母担心我们就没再进,这会儿我们也回了,瑞玉姐姐也不要再与祖母说我们来过,没得再闹得人仰马翻的。”
瑞玉叠声哎着应了,“我知道了。”
等走远了,裴凝才恨铁不成钢地打了钟渡一下,“这样黑心肝的人,也值得你这样,真是没出息!”
钟渡摇摇头,挽着裴凝慢慢走。
她震惊的不是安桑榆去世,而是去世这件事情本身。
死,真的太容易。
说不得哪一天,一个错眼,眼前人就没了。
爹爹当年也是这样,好好的一个人,忽而说病就病倒了。
巨大的恐慌从钟渡四肢百骸生出来,害怕与紧张让她手足无措,逼迫的她一定要做些什么才好。
于是她忽然松开了裴凝,朝着某个狂奔而去。
裴凝猝不及防地看着她跑走的背影:“钟渡你去哪儿啊!”
钟渡顾不上回应她,只心里默念快些,再快些,行至岔路口,她果断抄近路,从当初迷过路的那片竹林里走。
她沿着青石路一直跑,竹丛伸出的细枝竹叶上的倒刺毛抽在手上脸上也不管不顾。
她记得的,从这里往南跑,过一处月洞门就到嘉禧堂的后院,再从后院穿过,经过一片桥台楼阁,就是隔开她与前院的那扇门,会比走大路快半盏茶。
她想见见他,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好不好,鞭伤那么重,是会死人的,裴凌这么久没见,他现在究竟如何了。
看门的婆子远远就见钟渡直奔这边跑过来,她总是来,婆子也认识她,刚要上前去打招呼,钟渡已然一个闪身绕过去,两手摸着门上冷得可以粘下人手一层皮来的大铜锁开始拽。
她能有多大的力气,豁出去也不能撼动一二分,见没什么用,立马扭身去四下里寻砖石来砸。
婆子见状,双臂展开挡在门前,带着请求道:“钟姑娘您别为难我一个老婆子,大爷吩咐了不许放您过去的。”
钟渡脸跟鼻子都冻得通红,白嫩菱角儿似的手指也冻红肿了,正费劲地捧了一个从旁边花圃子里搬的置景石出来。
石头重,她搬得不轻松,眼睫上还有泪珠子挂着,婆子哭丧着脸,“钟姑娘,使不得,这真使不得……”大爷规矩极严,他吩咐的事下人或有办不好办不利落的,他看起来不生气,责惩起来可是毫不留情。
今日钟渡这个门是砸定了,她没从前院那边闹已经是给彼此留了面子。
这边动静这样大,她不信那边没人去禀报裴凌。
钟渡气喘吁吁地呵着气:“妈妈不必为难,等事后你家大爷追究下来,就说是我举着石头硬逼你的。”
她将责任都揽去,婆子还是不许,又怕她石头没抱稳伤着自个儿,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可,一面弯了腰在一旁护着,待余光瞥见后门方向有人小跑着追进来,立时扬声大喊道:“四姑娘!”
裴凝顺着声音朝这边望过来,看清后,又往这边一路小跑,见钟渡已经蓄势要砸那锁,急得眼都瞪大了。
这段日子,不止钟渡与她没见着哥哥,除了太医府医,还有祖父爹爹二叔叔,连祖母与母亲她们都被拦着,说是情况不大好,伤口又血腥狰狞,亏得是冬天还好些,若是天热就遭了,甚至前院书房的地龙火道都停了。
家里这样费心瞒着,想来哥哥也是这个意思,钟渡冲过去见了再受不了怎么办,她得替哥哥看好她才行。
于是什么贵女仪态规矩都扔了,扯着嗓子喊了句:“钟小渡!你敢!”
什么好姐妹手帕交!一点也不向着她!
钟渡回头恨恨地瞪了裴凝一眼,转身高高地举起石头,对准了黄铜锁,“咣当”一声砸了下去。
那声音很大,丁零当啷地一阵响,裴凝嗓子都紧了,生怕自己来不及,结果看钟渡再次举起了手。
还好还好,她松了一口气停下,两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先大口大口地喘气歇一歇。
原来那坚硬粗粝的石面与黄铜锁擦出些火星子外,也只变了一点点形,钟渡举了手欲砸第二下的时候,已经被一旁的婆子抢先一步把石头夺了过去。
钟渡手里蓦地一空,只剩冰冷的掌心空落落的待在刺骨寒风中,北风一吹,身上的汗也浸透了,从里到外冷得像寒风穿膛而过。
没了趁手的器具,开不了门,她只能朝着门踢了两脚,“裴凌大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等骂完,她怔愣在原地,几息后半举的手被走过来的裴凝握在温热的手心里,先用帕子轻轻地擦去了碎石粒与灰尘。
裴凝叹一口气说:“钟小渡我有点嫌弃你,这还是母亲刚给我做的白狐裘,我能用帕子蘸了口水给你擦擦手吗?”
钟渡依旧别开脸不看她。
叛徒!
裴凝撇撇嘴,不笑就不笑嘛,还是将钟渡没那么干净的手揣进她的大毛衣服里,溜光水滑的小白狐皮被体温熨热,用来暖手最好了。
“你别担心,人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哥哥那种人一定会没事的,你瞧,绿墨瑞珠这两天脸色不也是好了不少。”
钟渡只想了一件事。
祸害遗千年这话不真,安桑榆还是个短命鬼呢。
人都说夫妻本应患难与共,她与安桑榆是正头夫妻却分道扬镳,与裴凌是无名无分无理无由,他什么都憋着瞒着,到头来是她自己上赶着。
什么问题难题,他们从来没有一起面对过。
为什么就不能坦诚一些呢。
若是伤口见好可以令人安心一起高兴,若是不好临了大家还守在一块儿,总比这样关着隔着到时候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强。
明明她爹爹与娘亲也是这样的。
爹爹恨不能一时三刻都让娘亲守着他、陪着他,娘亲更是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手握着手,有时候是相拥在一起,絮絮细语说他们年少时候,说他们初遇,说他们的情意,说他们这些年的相守。
爹爹是死在娘亲怀里的,临别他们都释然了。
为什么裴凌就不能呢!
为什么总要让她担心,让她去猜,让她惴惴不安。
他真的是太恶毒了,竟然要让她每时每刻的心里都在记挂着他!
想起爹爹,钟渡吸了吸鼻子,闷闷开口道:“你们二横这一辈都太可恶了,都不是好人,我要和你们保持距离。”
“二横?”裴凝疑惑地问一句:“什么意思?”
“不知道,自己想,不要理你。”
裴凝低头看看,“您金尊玉贵的手先拿出去再说这句话。”
钟渡默不作声,反倒把手往她怀里揣了揣。
裴凝这会儿功夫也想过来了,凝跟凌,左边可不就是两个横:“……”
这次回去后,钟渡该吃吃该喝喝,再也不把裴凌放在心上,只等哪天他不成了再去看一眼。
她每日只琢磨着,怎么把她也成了寡妇这事告诉娘亲。
裴凌伤的这样重,哪里还分得出神来去与安桑榆周旋,想来和离书也是没有签的。
锦娘深受寡妇的苦,要是听了女儿也要走她的老路,甚至才刚成亲没多久就守寡,她心估计都要哭碎掉的。
等她这两日想好怎么与锦娘说这事,她就收拾收拾东西回江家,然后再与娘亲赵妈妈她们一块痛痛快快地回博陵去。
钟渡收拾东西离开是悄悄走的,虽然不告而别很失礼,但瑞珠她们这些下人看着呢,也不算偷偷地走。
她把老太太这些日子来林林总总赏给她的那些东西都用匣子装好了,另造了个小册子一块放进去,然后一股脑儿地塞给了瑞珠。
“这些劳烦你帮我还给老太太,件件都登记在册的,就说我无功不受禄如今受之有愧,只好拜还给她老人家,等我安顿好了再回来向她老人家磕头请罪。”
“还有非亲非故的,我走的事就不用跟你家大爷说了,他如今恢复身体要紧,不必浪费精力在这些事情上。”
这一气儿跟托孤似的,瑞玉战战兢兢地接了,还贴心地帮忙雇了车,另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来抬东西。
等到了江家西侧门,马车停在胡同子里,金荷与玉柳先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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