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变形，像把一捧水捧到太阳底下，还没等对方看清，就先蒸发了。
魏尔伦宁愿兰波永远不知道他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什么。
里昂地下实验室里，金发少年光着脚坐在铁架床上，魏尔伦推门进去的时候，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漂亮的蓝色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他问：你是谁。
那时候魏尔伦只把这当成一个任务。
黑之十二号，回收撤离这四个词就能概括的差事，他以为顶多一天就能完事。
结果那孩子把方圆数十米内所有生物都压趴下了，只因为外面太吵。
魏尔伦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然后他就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魏尔伦想，自己大概从第一眼就非对方不可了。
他给兰波取名字的那个晚上，翻了一整本法语大辞典。兰波半夜从楼上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问他取个名字怎么这么难。
魏尔伦说，因为它会变成你的名字。
兰波说，那姓魏尔伦。魏尔伦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不行。
兰波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真正的原因，只说了句，反正不能姓魏尔伦。
他怕兰波跟他姓了，两个人就再也分不开了，他明明想分不开，却怕得不敢承认。
阿尔蒂尔·兰波。
兰波说，你说了，名字是被需要的意思，你既然给我取了名字，就不许说它难听。
那一刻魏尔伦想，这个孩子，我要对他负责到底。
可负责到底这四个字，魏尔伦做得太用力了。他把兰波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却忘了这个孩子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出他无法预料的选择。
神秘岛上兰波擅自去见凡尔纳，魏尔伦生气，气兰波瞒着他，更气自己没看住人。
后来兰波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仰着脸说，你走不走我管不了，但你走之前，得把欠我的都还上。
魏尔伦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忽然发现兰波早就看透他了。
看透他的犹豫，看透他的恐惧，看透他每一次沉默底下藏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魏尔伦最纠结的莫过于：他的存在，对兰波产生意义了吗？
兰波会在他发呆的时候把脸凑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说你又在想我以后怎么办了。
兰波会在他说要离开的时候，说那你就别走。
兰波会在他给礼帽的时候，说好，无论去哪都不摘。
魏尔伦想，他该怎么回答呢？
说他从里昂地下实验室把兰波带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想过要一个人活着？
说他给彩画集下死命令，连死后的自己都要继续站在兰波旁边？
说他每次出任务，脑子里想的都是任务期间，兰波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些话在他心里堆了太多，像梅斯乡下那间破木屋墙角堆的麻袋，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兰波会问他，会逼他，会在他又一次沉默的时候把话挑明。
兰波说，你连一天都没真正属于过我，凭什么想着要走。
魏尔伦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想，原来兰波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爱，知道他的怕，知道他那副冷静的外壳底下藏着一颗早就乱得不成样子的心。
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魏尔伦想，这个问题反过来问才对。
兰波的存在对魏尔伦产生了什么意义？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魏尔伦几乎不需要犹豫。
兰波成为了魏尔伦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想抓紧的人。
母亲走了，妹妹死了，波德莱尔把他当棋子，欧洲异能局把他当耗材。
只有兰波，从始至终，只把他当成魏尔伦。
兰波的直白，魏尔伦接了很多年，接得手忙脚乱，接得心跳失衡。
所以他给兰波取了名字，给兰波做了礼帽，给兰波下了彩画集的死命令，他连自己死后的尸体都做了决定。
他想，这样兰波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魏尔伦有时候会梦见那个画面，实验室，蓝白色的光，兰波举着枪，说请你下地狱吧。
他从梦里醒过来，满头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知道那只是梦，可那个梦太真实了，他每次想起来都后怕。
他怕的兰波恨他，他怕有一天，自己成了兰波枪口下的那个人。
到那天，他还能不能问出那句，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
兰波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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