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事站在离榻几步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不等着沈令漪开口，心里却早打了好几个转，猜不透这位御女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沈令漪先抬了眼，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和：“刘掌事在这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刘掌事一愣，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顿才躬身回道：“回御女，奴婢入宫廷伺候，算上今年，有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沈令漪轻声重复了一遍，眉梢微微挑起，“我听宫里人提过，你早前伺候过太妃？”
这话一出，刘掌事的眼神亮了些许，腰杆又挺了几分：“是，在太妃还是贵妃时，奴婢就在她身边伺候了，前后也有十七年，直到太妃去世。”
先皇宠妃，那是何等体面的地方，当年她在李太妃宫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哪像如今，被派到这冷清的凝微宫，伺候一个罪奴，说出去都丢人。
沈令漪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心里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原来是伺候过太妃的老人，素问淳景帝最宠爱的便是李贵妃，便是南齐人都知道李贵妃倾国倾城，换宠六宫。如今你却屈身来这凝微宫，陪着我这个无宠无权的御女，日日守着这冷清清的宫殿，委屈你了。”
这话戳到了刘掌事的心坎里，她心里一酸，倒不是因为觉得这御女在关心她，而是想到往日风光，不由得有些感慨。
可她面上却不敢表露，连忙躬身客套：“御女言重了，奴婢就是个当差的，陛下派奴婢来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何来委屈一说，都是奴婢该做的。”
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虚了几分，眼神也飘了飘，显然是口不对心。
“本分？”沈令漪轻笑一声，声音放得更缓，“刘掌事是聪明人，何必跟我说这些场面话。这凝微宫是什么地方，你我心里都清楚，说是宫殿，实则跟冷宫没两样。南齐被北梁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割让半壁江山，我是南齐的公主，陛下派你来，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是让你来盯着我的。”
刘掌事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沈令漪，眼底满是惊愕，随即又慌乱地低下头，手心瞬间冒了汗。
沈令漪竟这般直接，半点遮掩都没有，反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御女，您说笑了，无论如何你也是主，奴婢们会伺候好。”
沈令漪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刘掌事，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没必要绕弯子。你在宫里熬了二十年，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耗在这？”
她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向刘掌事，字字都往她心坎上戳：“你伺候李贵妃时，风光过，身边的宫人都敬你三分。可现在守着我这个没指望的御女，每日做着不起眼的差事，连份例都能被人克扣几分，更别说往上爬，得些体面。”
刘掌站在那儿微微躬着腰，双手置于小腹，她低着头，敛去眼底的慌乱，笑着说：“宫女的命运大都如此，主人若去世，无用的宫女要被赶出宫去，奴婢已经幸运，还能留在这宫中伺候贵人。”
沈令漪点头：“刘掌事不愧是老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我倒是敬佩。可就算日日盯着我，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报给陛下，陛下会多看你一眼吗？会给你升迁，赏赐吗？我这般安分，没什么动静，你上报的那些琐事，陛下听都懒得听，不过是白白耗费自己的光阴，熬到最后，无非是在这冷宫里，安安稳稳当个老宫人，一辈子没出头之日，病死了也没人可怜。”
刘掌事的心跳猛地加快，放置于小腹的双手握紧了。
沈令漪说的全是她心里藏着的话，一字不差，戳得她心口发颤。
她何尝不甘心？何尝不想再往上走？在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是趋炎附势，想攀个高枝，找个靠谱的主子，自己后半辈子才有依靠。
她在李太妃宫里风光过，后来太妃薨逝，她没了依靠，才被派到这偏僻地方，熬了一年又一年，早就熬够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想过得好，谁愿意一辈子窝在冷宫里，看人脸色，熬到白头。
“御女，您别说了。”刘掌事声音有些发紧，依旧垂着头，却没了方才的底气。
“我为何不能说？”沈令漪淡淡开口，“我知道你心里的盘算，也知道你在宫里熬得不容易。我今年不过十七，若是没有大病，就算在这宫里耗，也能耗上二三十年，你确定要陪着我，一起在这凝微宫孤独终老，老死宫中，最后裹一层草席，就草草的扔出宫去？”
刘掌事喉结动了动，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太多宫里的女子，有宠的风光无限，无宠的老死冷宫，连带着身边的宫人，也跟着落没。
她今年已经快四十，没多少年头可熬了，若是再抓不住机会，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沈令漪看着她动摇的神色，知道时机到了，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直白：“刘掌事，我不瞒你，从前我安分守己，不想争抢，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可这宫里安分换不来平安，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直直看向刘掌事：“我要争宠。”
刘掌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令漪，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甚至带着几分忌惮：“御女，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陛下他素来厌恨南齐人，您这是……”
“我知道。”沈令漪打断她，神色平静，“陛下恨我，恨南齐，可那又如何？这后宫里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身边的人，想要不被人随意磋磨，唯有争宠，站到高处，别无他法。”
刘掌事嘴角勾了勾：“奴婢以为御女不争不抢，是个有自尊的女子。”
“呵呵。”沈令漪不屑的笑了起来，“究竟何为自尊？这天下要女人三从四德，乖巧顺从，愚钝无才，可一边看到那些文采斐然、清高孤傲的女子又卯足了劲儿夸，反过来嘲笑那些乖顺谄媚的无才女子。何其卑鄙？”
刘掌事倒出了一口凉气，她低着头不敢说话，没想到这公主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沈令漪接着说：“无宠，又无家室依托的女子，最终凄惨的老死在宫中，那并非自尊，而是悲惨。我知道你心里忌惮，也知道你不信我能争得过。可昨夜陛下的举动，你都看在眼里。”
沈令漪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他深夜提着剑闯进来，看着是要治我的罪，是要杀我，可最后呢？他怒气冲冲而来，却独自离开了。陛下素来不近女色，后宫妃嫔虽然只有苏贵妃一人，可是那貌美的宫女不在少数，陛下从未对谁动过半分心思，可昨夜，他对我……”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点到为止，却足够让刘掌事明白。
刘掌事的心跳得更快，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陛下不近女色是宫里公开的秘密，这么多年，陛下从未留宿贵妃宫中，可昨夜陛下在凝微宫待了那么久，还对沈御女有了那般反应，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的嫔妃、宫人无数，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沈令漪看似柔弱，可骨子里有韧劲，有胆识，敢动手打她，今日敢直白说要争宠，还能看透人心，句句说到点子上，绝非池中之物。
这般女子，若是真的有心争宠，未必没有胜算。
“御女，可陛下对您的恨意，摆在明面上，您就算想争，又谈何容易。”刘掌事依旧有些犹豫，心里还是打鼓，毕竟陛下的恨意，不是轻易能化解的。
“恨与宠，本就在一念之间。”沈令漪自信道，“陛下恨我，是因为家国仇恨，可他对我，早已不是单纯的恨，若是只有恨，昨夜他便不会放过我，更不会那般失态。”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我争不到宠，反而连累你。可你现在跟着我，无非是混日子，毫无前途。若是你肯帮我，助我在这宫里立足，日后我若真的得势，定然不会亏待你。”
她看着刘掌事，眼神真诚，“我会记着你的恩情，日后让你重回体面之地，后半辈子安稳体面，不用再熬苦日子。你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该赌一把了。跟着我或许是险棋，可总比你一辈子耗死在这冷宫里，要强上百倍。”
刘掌事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纠结万分。
她看着沈令漪，眼前的女子，虽病弱，虽身处冷宫，可眼神里的坚定、胆识，说实在的，在这宫中其实并不少见，只是大多都失败了，最后落了个凄惨下场。
谁让这天下都是男人的。
可陛下对沈令漪不一样，若是她真的有心谋划，日后未必不能得宠。
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她一个宫人，没有靠山，只能选一个有潜力的主子，赌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沈令漪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软榻上，任由她思考，给她足够的时间权衡利弊。
她知道刘掌事不傻，知道该如何选，人最逃不过的，就是自己的私心，就是对前程的渴望。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暖炉里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刘掌事攥着衣料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里的天平，渐渐朝着沈令漪倾斜。
她在宫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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