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深司迟到了。
原因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又不简单。他在宿舍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跟那根白色小绒球头绳搏斗了整整十分钟,松了怕掉,紧了怕勒,最后扎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怎么看怎么别扭。
算了,反正自己又看不到。
他一路小跑到集合点,C组的对抗赛已经排好顺序了。小林教练用那个能刮掉人一层皮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停在头顶那个小白球上,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深司面无表情地去看训练分组名单,目光从名单上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最后在C组第三轮对阵表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幸村精市。
立海大网球部部长。
深司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食堂里远远看到过,训练场上瞥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一个气质很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但是,立海大的部长。
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怎么了?”临时被调换到C组的神尾从旁边探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名单,“哦,你对幸村前辈啊。”
“嗯。”
“加油。”神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别被打得太惨。”
“……你还是我朋友吗?”
“就是因为是朋友才提前给你打预防针啊。”神尾一脸理所当然,“幸村前辈很厉害的,这几天A组的对抗赛,一场都没输过。”
一场没输过也正常,他们C组的手冢前辈跟不二前辈也一场没输过,因为他们没有被安排到一起。
不过全胜确实了不起。
深司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跟“全胜”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
大概隔了一整条银河系吧。
但也没办法了,分组是教练定的,他总不能跑过去说“教练我觉得我打不过幸村前辈可不可以换一组”。而且跟强者交手本来就是集训的目的之一,被碾压也是一种学习。
话说回来,这场对抗赛对幸村前辈来说才比较亏吧,感觉就跟扶贫一样,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还挺划算的。
占便宜了。
C组训练场,第三轮对抗赛准时开始。
深司站在底线后面,双手握拍,膝盖微弯,看着对面的人。
*
幸村精市站在他对面的底线上,球拍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他连准备动作都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优雅感,肩膀放松,整个人看起来轻松极了。
他看着自己对面的对手:伊武深司。
不认识,只是听过名字。
不动峰的二年级生,没有特别亮眼的战绩,在集训营里属于那种不会被人主动注意到的存在。
对他来说,对手是谁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只要站上球场,他都会认真对待,这是他对待网球的方式,也是他对待所有人的方式。
平等地给予每个人尊重,平等地对待每一场比赛。
他习惯了用一种温和的态度面对所有人。
部员来找他商量事情,他会认真给出建议;对手在赛后握着手说“下次一定赢你”,他会笑着说“期待”;有人向他表达好感,他会礼貌而恰到好处地回应,既不让人难堪,也不让人多想。
所有人都觉得幸村部长很亲切。
所有人都觉得幸村部长很温柔。
幸村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没有刻意装,也没有刻意演。他确实觉得每个人都挺好的,每个人都有值得被温柔以待的理由。他愿意对所有人好,愿意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这有什么问题呢?
没有偏好,从来都不是问题。
他的对手伊武深司比他想象中安静。
深色的头发扎了个小丸子,露出整张干净的脸,站在底线后面,握球拍的动作很端正。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但目光却直直地看过来,完全不懂掩饰。
第一局幸村就发现了,这个人的球路其实不错,基本功扎实,落点判断也很准。只是有点太紧张,总想跑到位,结果反而把自己逼得太紧。幸村不必用什么特技,打过去的球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一拍都落在他最难受的衔接点上,让他不得不来回奔跑,一点点消耗体力。
幸村看着他在场上跑动,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汗珠从额头滑下来,又滴在塑胶地面上。
幸村刻意放慢了节奏。
本来可以三局把他打崩溃的,幸村把比分拖到了第四局。本来可以更早用那个短球逼他上网的,他又多打了几拍底线对拉。本来可以让球路更刁钻的,他每次都会留一点余地。
为什么?
他暂时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打球。
打球的时候,身体有时候会比脑子先做出判断。
今天他的身体告诉他,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想看这个人多跑一会儿,多接几个球,多喘几口气。
*
深司打了没多久,就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今天下午的对手了。
好强。
真的强。
幸村前辈的球路看起来温和,每一拍的速度和力量都不是特别夸张,虽然不像手冢前辈那样压迫感十足,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的落点永远比自己的跑动范围多出半步,节奏永远比自己的预判快半拍。
他有自知之明,索性调整了策略,不想着得分了,而是尽量把球回深、回稳,试图把回合拉长。
对面的幸村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也放慢了节奏,饶有兴致地陪着他对拉。两个人打了将近二十拍,深司的跑动范围越来越大,从底线左侧跑到右侧,又从右侧冲到网前,再退回底线。
幸村打了一个重复落点,深司二次启动的时候左脚踩在塑胶地面上,重心偏移得太快,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他本能地伸手撑地,右膝先着地,在塑胶场地上擦过去,火辣辣的刺痛从膝盖一路窜到神经末梢。
球拍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深司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膝盖上擦掉了一块皮,血丝从粉色的擦伤面慢慢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混着塑胶地面的颗粒,看起来有点丑。
“好疼。”
他小声说了一句,伸手想去碰伤口,手还没有碰到膝盖就被一把抓住了。
*
幸村在深司摔倒的瞬间就从球网那边走过来了,此刻半蹲下来,一把抓住深司的手腕,看到了他膝盖上那块擦破皮的地方。
血珠一颗一颗从白皙的皮肤里渗出来,混着灰尘和塑胶碎屑。深司的腿很白,膝盖骨节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小腿线条匀称紧实,脚踝纤细干净。那块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那么刺目、那么鲜明,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
幸村的目光停留在那块伤口上。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按着深司的腕骨内侧,那里的皮肤薄得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
深司抬起头,对上幸村的眼睛。
那双鸢紫色的眸子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里面映出的自己。幸村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指节贴着腕骨内侧,皮肤上传来干燥温热的触感。深司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伊武君,不要用手碰伤口。”
深司愣了一下:“我没——”
“手上有尘土。”幸村温和地说道,“沾上了容易引起发炎。”
深司顺着被抓住的手腕往下瞥,视线落向自己的膝盖。大片雪白的皮肤上面磨出一片粉红创面,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混杂一点塑胶颗粒。可痛感是有限的,说到底仅仅只是表皮擦破,皮肉伤,看着唬人,并不算严重。
“……知道了。”深司小声应道,试着轻轻往回抽了抽手腕。
幸村顺势松开手。
“疼吗?”
“……还好,就是擦破皮了。”深司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觉得眼前的人好像有点奇怪。
正常人谁问个擦伤痛不痛?又不是骨折了,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很怪吗?
幸村站起来,转头朝场边看了一眼。小林教练已经注意到这边,正快步走过来,助教拎着医药箱跟在后面。
“能站起来吗?”小林教练蹲下来扫了一眼伤口,眉头皱起来,“去场边。”
深司试了一下。右膝一弯就疼,比不了好腿,但撑一下地面应该能自己站起来,然后再单腿蹦过去。他刚要伸手去够,幸村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一下子扣住他的上臂。
“我自己可——”
“别乱动。”是幸村轻柔的声音。
深司还没来得及反驳说自己没乱动,整个人的重心已经被那只手带了起来,然后被半扶半拖地往长椅那边挪。幸村的掌心贴着他手臂外侧,根本不给他中途停下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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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怎么回事?我明明能自己走的啊?虽然是有点疼但也不至于走不了吧?而且刚才那句话“别乱动”是什么语气啊,我又不是三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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